“为了能长久地活着,我向我的丈夫要求为我换一颗更合适的心脏。”

    “因为医院不会提供,也是因为害怕,所以我以我丈夫的名义将那些女性骗至后山,割下她们的器官。”

    本要愈合的伤口被抠破,残忍地揭下结痂,撕离皮肤。

    结痂下,有血流。

    泪腺发痒,似有液体涌出。

    我摸摸眼睑,那里仅一片干涩,像荒漠。

    那位医生深深地看着我。

    我移开目光。

    “所以,我认罪。”

    八年前,一场有意的谋杀,很多人被剜了心,我为被害者。

    八年后,一场精心策划的指控,很多人入了庭,我为被告人。

    我被剜了心,本应该死在八年前。

    因为阿远,我多活了八年。

    后来,他替我去死了。

    留着我一个人,寂寞孤独地活着,忘记了之前。

    哪怕忘记了一切,唯独阿远不能忘。

    那个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个孩子的赵遗远。

    那个惹我生气,跪搓衣板来哄我笑的赵遗远。

    那个杀了很多人,为我换了一颗匹配心脏的赵遗远。

    那个,笨蛋。

    嘀嗒。

    嘀嗒。

    鼻息里,流出温热的液体。

    我摸着脸,指尖黏稠的血。

    之后,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

    阿远。

    等等我。

    耳畔机器嗡鸣,冰冷的手术刀贴近,薄如蝉翼的刃口利落地割开皮肤,戴着皮手套的手探进身体里。

    触碰到跳动的心脏,五指用力地攥紧。

    心脏受到外力压迫,跳动滞缓。

    冰冷的机器进入胸腔,被固定好位置。

    那只攥过心脏的手抽出,换成机器的爪子挟制着年轻的心脏。

    染血的手套被褪下,细白修长的手指按上机器上的按钮。

    一红一绿,一开一关。

    机器短暂的嗡鸣,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已被取出。

    心脏被封存入罐。

    被剜了心的人躺在手术台上,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眸,苍白着面颊,像死去。

    身下流淌的血液像默默盛开的花,一味地用生命在怒放。

    妖冶诡谲,哀伤凄艳。

    手术台的人,目光空洞着,颤着苍白干裂的唇瓣,无声在唤,阿远。

    然后被拽着头发,一路拖曳着到了后山某棵树下,被人吊起。

    头颅斜斜低垂着,目光空洞的,惨白面孔的,心口空荡荡的。

    风干了脸上液体,凝涸了腿上血渍。

    白色裙裾之上,盛开株株血红色的花。

    微风拂过,空中轻轻飘荡,哀艳凄迷,繁盛如栩。

    赵遗远,等等我。

    监狱,1117室。

    有人来探监。

    厚厚的防弹玻璃阻隔,窗内人已是身陷囹圄,窗外人在探看窗内人。

    看着窗外人,我表情麻木。

    左耳的电话里,传来和法庭上一样低沉悦耳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要说谎。

    我并没有。

    这不是大家愿意听到的话吗。

    重温是杀人凶手。

    我已经说了,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我看见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瞳。

    漆黑幽邃的眼瞳,沉静如湖水。

    是出现在法庭上,坐在对面的那位医生。

    对了,那位医生叫什么?

    眼珠滞涩地转动,我一只手握着电话。

    窗外的那位医生静静凝视着我,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目光。

    “我要见棠鹤生。”

    透过通讯仪器,我听见自己苍老又喑哑难听的嗓音。

    窗外的人答应,“好。”

    我放下电话,起身离开。

    监狱长给我重新戴上镣铐,有几名警员陪同,我被押解着送回监房。

    我入了狱,无期徒刑。

    因为证据不足。

    那间监房前后门窗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杆。

    监房外,新装了铁丝网,连接着电路。

    八年前的吊尸命案,我是杀人的凶手。

    坐在监房的单人小床上,我仰着脸,望着墙壁上凿开的那扇窄小的铁窗。

    阴暗潮湿的监房里,那抹光亮刺目明锐,像是承载生活的希望。

    我眯着眼睛,让光亮照在那半张腐朽丑陋的脸上。

    而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液体在面颊上静静流淌。

    和八年前的吊尸案一样,这场被精心策划的指控,凶手抓捕入狱,时间仅为一天。

    喉头发痒,我捂着唇,破碎地咳。

    咳到用力,都能听见耳朵在嗡鸣。

    脑袋昏沉发涨,我咳到身体器官都开始发疼,眼眶里的液体扑扑簌簌掉落。

    喉头腥甜,我摊开掌心看,掌心有污血。

    我咧开嘴,哧哧地笑。

    满嘴是血的,像个发了病的疯子。

    监房的门被监狱长打开,监狱长站在门口喊道,“1309号,有人找你!”

    我用袖口擦了擦嘴,从单人床上起身,拖着手脚上的镣铐,沉重地走到那个监狱长站着的背着光的地方。

    长长的走廊,脚上的镣铐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声音清晰而笨重。

    我木讷地走在监狱长身后,从阴暗处走向有光亮的地方。

    光亮刺目令人恍惚,我眯着眼睛,看清站在光亮里的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影清颀修长。

    迎着光,我看不清那人的面庞。

    那人微动薄唇,“你找我。”

    棠鹤生,那位警官。

    在光亮照不到的阴暗处,我才停下,那拖沓的声音也停下。

    “我的孩子呢?”

    那位警官没说话,只是迈着步子向我走来。

    他逆光而行,也走到了光亮照不到的地方。

    和我一样,他也站在黑暗里。

    我看清了他的面庞,看见了那双凛冽崤寒的眼。

    我又问,“我的孩子呢?”

    棠鹤生看着我,“死了。”

    看着他的眼,我又问了一遍,“我的孩子呢?”

    棠鹤生不再说话了,只是垂着眼,看着我。

    我红了眼。

    “你骗我。”

    “棠鹤生,你骗我。”

    我静静地陈述事实,棠鹤生不反驳,就像法庭上我的沉默。

    棠鹤生抓捕我,我未反抗过。

    棠鹤生起诉我,我未申辩过。

    如今我已入狱,我也未想逃脱过。

    因为棠鹤生说,他知道我孩子在哪。

    他说,我的孩子可能没死。

    如今,他骗了我。

    那位警察,是个骗子。

    我大笑,丑陋难堪地笑,笑意讥诮而嘲讽。

    笑我自己的愚蠢,笑我自己的天真。

    也笑,那位警察的自以为是。

    笑声长长,穿越监狱里无人的走廊。

    我笑到眼角凝泪,还在不停地笑。

    棠鹤生看着我疯子般发笑。

    “你笑什么?”

    “你找到后山上的秘密了吗,棠警官?”

    棠鹤生微眯眸,眼神几分凌厉骇人。

    我无畏地笑,开始嘲笑他的自负和愚蠢。

    “这就是你骗我的代价!”

    审判之前,棠鹤生告诉我,我有孩子。

    后来他带人抓捕我,警车上,他故意说我的孩子可能活着。

    现在,他告诉我,孩子死了。

    他是骗我的。

    这是他让我自缚的圈套。

    他说我是当年命案杀人的凶手,所以他抓捕我,天经地义。

    法院受审,我沉默应罪,被关押入狱,理应如是。

    匆匆结案的文件,一如当年他未见到面的姐姐,从被人发现,送去火化埋葬时间仅为一天。

    这些,他姐姐受过的苦,如今他也要我经受一番。

    他要的,只是报复。

    报复当年的杀人凶手,报复当年的法官警察。

    可是,那些人都死了。

    他的报复,只能是我。

    喉头滚动,我咽下那泛起的腥甜。

    “既然你没找到那个秘密,不如我告诉你一些。”

    拖曳着沉重的镣铐,我缓缓走近他,小声地道,“棠警官,你知道你姐姐当年被谁活生生地割下其他器官吗?”

    “那人,可还活着。”

    棠鹤生的眼眸陡然阴鸷,像驻了鬼。

    我冷漠地看着他,也看清他的表情。

    那个像阿远的表情。

    扯着镣铐,棠鹤生一手挟制住我,他攥着铁镣铐死死绞着我。

    盛怒下的他,想要绞死我,我甚至能觉得他会将我碎尸。

    “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