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远处一定有棠鹤生安排的人。

    他们在默默地监视着一切。

    我垂着眼,想了想,“西城医院。”

    棠鹤生皱着眉心,冷冷地睨视我。

    “重温,我劝你少耍花样。”

    西城医院在老城区的郊外,距这里较远。

    我抬着眼望他,眼底无畏。

    “他就在那儿。”

    棠鹤生也没说话,抬手招来一辆车载着我们去西城医院。

    坐在车里,我透过前方的后视镜看见司机的脸。

    黑色衣帽,脸上戴着黑口罩。

    似是发现我的注视,司机也透过后视镜看我。

    后视镜里,毁容后的丑陋面孔。

    我侧过脸。

    如我所猜,去往西城医院的路上果真有几辆黑色私家车尾随。

    去西城医院需要过桥。

    那座桥尚有年代,桥身已然老朽。

    桥下,一条长河,水流湍急。

    我坐在车里,看着车上了桥。

    “当时,我就是在西城医院醒来。”

    “一睁眼,我看见的是阿远带血的脸。”

    “后来,就有警察到了,然后阿远就带着我逃。”

    “我记得当时,就在这座桥上,停了十几辆警车。”

    “阿远知道逃不了了,就把我放在路边,然后他一个人开着车冲向那些警车。”

    “我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看见阿远的车从桥上翻下。”

    眼尾不禁湿润,我阖上眼。

    棠鹤生静静地听着我的陈述。

    “这八年来,我一直幻想着阿远还活着。”

    “可那幻想太痛苦了,也太不真实了。”

    “用着别人的心脏活着这八年,我也累了。”

    “每次照镜子,我总能觉得,我像是裹了张人皮的机器。”

    “我看到的,只是镜子里的人在笑。”

    “一个人活着,太累太寂寞。”

    车停在了西城医院的大门。

    这次,棠鹤生未立即下车,静静地听我陈述完。

    “你想还你姐姐一个公平,那你知不知道,这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回过头来,你会发现你想要追究的对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棠鹤生抿着薄唇,冷漠着眉眼。

    “做错事的人就该为他的错负责。”

    说完后,他打开门,兀自地下车。

    这是第一次,他让我自己下车。

    我钻出车,和他并肩站。

    这次,他没有架着我,只是与我并肩走进医院里。

    城郊的西城医院,年代悠久。

    是一间老牌的小有名气的医院。

    电梯里,我伸手按了最顶上的按钮。

    之后,电梯门缓缓关阖。

    能感觉到,电梯一直在向上运行。

    以不慢的速度上升着。

    7楼,叮。

    电梯门缓缓地自动打开。

    医院里,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刺鼻,难闻,令人厌恶,像死亡的味道。

    那条无人的长廊里,我和棠鹤生走着。

    我和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停在最里间的那间主任办公室,我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有节奏的三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了门。

    是位穿着白大衣的主刀主任,似乎刚替人做过手术,衣裳未换。

    他看着我,目光疑惑而陌生,“你是?”

    我僵硬地扯动面皮,想笑,却笑不出来。

    “陈叔叔。”

    我清晰地看见,那位医生的瞳孔一缩。

    “你……你是谁?!我……我不认识你!”

    善于察言观色的棠鹤生自然看出那位医生的古怪,眼眸一冷。

    他从我身后走出,反手一抓,抓住那位医生主任,然后抽出别在腰间的手铐,将他一只手拷起。

    那位医生主任挣扎,竟与棠鹤生扭打起来。

    “你……你们是谁?!竟然这样对待我!安保!安保!”

    “别动!”棠鹤生怒喝。

    那位医生主任仍旧不依不饶。

    “你是谁?敢这样对我!我要向法院告你!”

    棠鹤生心中一怒,向那位医生主任小腿重重一踹,疼得那位医生主任倒地□□。

    他反手一剪,将那位医生主任按压于地,“棠梨你可认识?”

    听到名字,那位医生主任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更加剧烈反抗。

    “棠梨是谁?!我不认识!你又是谁?敢这样对待我!”

    看着他的表情,棠鹤生冷冷一哼,将他双手拷起。

    “这话,你留给法官说吧!”

    之后,棠鹤生在那位医生的腹部重重砸了两拳,然后押着他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那条长廊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棠鹤生眼瞳骤然阴鸷骇人。

    他咬牙,“重——温!”

    对藏在衣襟口的话筒,他阴沉道,“启动b计划,重温逃了!”

    此时,我一瘸一拐地走在半人高的荒蒿里。

    翻西城医院的围墙时,我没踩稳,从墙上摔了下来,那只本就受过伤的脚再次受了伤。

    脚腕高高肿起,每走一步,如踩刀刃,痛在心尖。

    刚走过一片黄色的荒蒿地,我就看见前面路口有人伫立,清颀修长的身影。

    我一步步地走近,也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白衣黑裤,精致好看的面孔。

    李闻檀。

    “重温。”

    李闻檀站在前面,唤住我。

    我停下,站在他对立面。

    同样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要带我回去?”我苍白着眉眼,反问他。

    李闻檀静静地凝视我。

    我抿起唇,“你放过我,我原谅你。”

    你拿走我的药,让我一无所有。

    现在你放我走,我就原谅所有。

    李闻檀皱着漂亮的眉眼,沉默着不说话。

    我拖着残破的腿脚,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走过。

    错过他的那一瞬,我听见他问,“你可还记得我?”

    我脚步一停。

    同样的问答。

    梦里,阿远问过我。

    我回答是,没有。

    现在,李闻檀也问我。

    我又继续向前走着,目光向前。

    “好好保重,学长。”

    我向着他的对立面走着,自始至终。

    李闻檀就站在那条路口,一动不动。

    李闻檀是高傲的。

    他不曾回过头。

    我曾经也是高傲。

    我也不曾回过头。

    我和他,自始至终都是向着对立面走着,渐行渐远,渐没了交集。

    从西城医院下来,我一直从车辆难行的小路走着。

    我没了家,没了朋友,没了阿远。

    孤孤单单地,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没了心,阿远替我找寻。

    找到心之后,我没了阿远。

    一颗跳动的心,一个我爱的阿远。

    二选其一。

    阿远替我选择了,结果让我一个人寂寞又孤零零地活着。

    这次啊,没了阿远,我要自己选择。

    我扶着树,捂着唇破碎地咳着。

    白色的手套上,一滩污血淋漓。

    扯着苍白干裂的唇瓣,我将手上污血擦在树干上。

    一下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生气地扔了那副手套,然后露出了腕上镣铐。

    深深浅浅地,我向西城那片后山走着。

    可是在修往后山的那条公路上,已经停满了闪着警灯的车辆。

    呜啦呜啦的声音一直在响。

    我咽下喉间腥甜,执拗地向后山走去。

    一瘸一拐地,痛苦地。

    回头看,身后的脚印里都藏着血。

    到不了后山了,我拖着疲怠的身体,靠在某棵树上,大口大口喘息,像是濒死的鱼。

    喉头发痒,我破碎地咳,却是大口大口的呕血。

    身体机能像是撑到了极限。

    我歪着头颅,靠在树干上,耳朵里一直在嗡鸣。

    垂死。

    “重温。”

    我依稀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疲倦地睁眸。

    棠鹤生垂着冷漠的眼看着我。

    我咧嘴。

    然而一张口,就呕出一口血。

    擦干净嘴巴,我拍拍身边草地,“坐。”

    棠鹤生没坐,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仰着头看他,眼前一直在发黑,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姐姐的其他器官去哪儿了吗?”我拍拍身边草地,“你坐,我告诉你。”

    这次,棠鹤生没有固执,就坐在我身边。

    我挪了挪笨重的身体,试着靠近他一些,却发现自己更累,更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