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一会儿,料想他大概走远了,从腰间掏出早已备好的令牌留下,再悄悄从营帐里钻了出去。

    一路偷偷摸摸回到渚夏的军营,一摸进营里,却看见傅清词也在。

    “你……”

    他连忙上前来问,“如何?”

    “主人,大功告成,贺兰看到令牌,自然以为岚烟被大皇子的人掳了回去,说不定明日就会回都。”

    也多亏傅清词的细作手里竟握有这道西凉的大人物才会有的令牌。

    他静静看我,“我是问你如何?”

    我怔了怔,“无妨。”

    “那你……”

    傅清词大概是想问我为何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其实一路上跌跌撞撞勉力支撑自己走回来,一面还要掩人耳目,已是困难重重,只因为缩骨功时限已到,才会连普通的潜行都变得如此艰难。

    “你出去……”

    他没有动。

    对主人用这种语气本是不该,我没有再说什么,只能爬回自己的床上,一头倒了下去。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傅清词是什么时候走近的,这个时候我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可能把剑锋指向他。

    只见他弯下腰,伸出手,却是轻轻将我揽进怀里,靠在我耳畔问了一句,“很疼?”

    我死死咬着牙关,“不疼。”

    他不依不饶地问道,“很疼?”

    “不……”

    “很疼?”

    “有一点……”

    “很疼?”

    “疼!”

    我终于大声承认,他把我揽得更紧,揽得我更疼,但他的怀抱却极温暖,在他的怀里,最后,我竟然……睡着了。

    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傅清词的笑容,他笑道,“清涯,贺兰已经退兵了……”

    “你看,你的易容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救人的。”

    “你不知道你救了多少人,你是渚夏的英雄。”

    傅清词,傅太傅。

    “主人,你是不是教书教上瘾了?”

    “啊?”他一脸不解。

    不然你怎么会救了我,教我如何去做一个正常人,教我如何去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将士,教我如何……去救人。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在这个世上会遇到像傅清词这样的人。

    “傅清词……”我低声唤他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嗯?”

    “傅清词……”

    “我在。”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到这个人呢。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我有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脸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的名字,让他记得我。

    第3章

    天边晨光初霁,给整片沙漠镀上了一层浩浩汤汤的金边。

    我和傅清词并肩策马,远眺西凉的大军退兵,在沙漠与天空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黑线,激起来漫天的黄沙。

    “走罢,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我情知傅清词已不再牵挂战事,而是议和的事。

    他适才还在斟酌着问我是帮西凉的大皇子还是三皇子好,不过前提是对方得答应与渚夏签订议和条约,约定互不相犯。

    西凉铁骑悍勇,以渚夏如今的国力虽不至于落下风,却也讨不了多少好处,长此以往,不过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他的心念电转,我又哪里跟得上?被问得怔怔的,根本不知作何回答。

    调转马头,就在转身的一刹,有一支流矢直直射来,它破风而来,却比风还要迅疾,待我反应过来,连忙去拉傅清词时,已经来不及了。

    傅清词从马上直直跌落下去,我只来得及抱住他,整个军队霎时乱成一片,战马嘶鸣声、人声、喊杀声……

    “一定是那些西凉人!”

    我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和衣襟上洇出来的一片殷红的血,一时间只感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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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傅清词醒来,已是三日后。

    我们坐在回帝京的马车上,我伸手放下窗边的竹帘,正要给他拆下包扎重新上药。

    他微蹙起眉,我不由放轻了手脚,解开他的衣衫,只见伤处明显已在好转,只是他肤色白皙,一眼看去尚有几分触目惊心。

    我以指腹把药轻轻抹上伤处,忽然被人一把拉住,那只手还在打着颤。

    “轻……点。”

    “主人。”我连忙抬头看去。

    傅清词面色苍白,看看我,又衰弱地阖上了眼。

    只听他嘴上仍然有条不紊地问道,“今天,是第几日?”

    “你已经昏迷了三日,以眼下的脚程看来,不出半月,大军便能抵达帝京。”

    “我受伤之后,军中……可有乱象?”

    “大家都怀疑是西凉所为,有些个莽汉当时就想要冲杀上去,被我连发十箭勉强稳住了,后来我又去找到林帅发布了禁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清涯……”傅清词笑了,道,“你做得很好。”

    这几日我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道,“皆因我知道,这并不是西凉所为。”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这是当时射伤你的箭,上面有西凉国的标志。这箭极为狠毒,箭头有倒刺,设计精巧,可以死死咬进盔甲与皮肉里,这种箭,我们都叫鱼叉箭。”

    “但我与西凉交战这几年,看过他们的箭,他们没有用鱼叉箭……”

    “前晚,我无意中看到弓兵营里的一个小兵,偷偷在河边扔了个东西,我捞出来看,正是这种鱼叉箭的残骸……”

    “呵,”傅清词低笑了一声,“恐怕不是你无意看到,是你这些时日都防贼一样防着军中这些人吧?”

    我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我看在眼里,却只能缄口,若被那人知道我洞悉真相,恐怕我也会被灭口。”

    傅清词终于睁开眼,抬头看我,问道,“清涯,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却低头不看他了,“主人,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傅清词目光深沉,个中含义未明,半响,忽然轻声笑开,他笑道,“是,司华两年前在京城的禁军里封了一个将军,那人叫萧慎,与你同在弓兵营,他的箭法不见得有多好,比不上清涯你,制箭的技术却是一流。”

    “他制得最好的,不是鱼叉箭,而是一种铁箭,属弩/箭,回去后我给你也拿一把,你一定喜欢。这种铁箭的箭头以坚硬的铁或铜制成,脊线高,两旁各有凹槽,槽内可贮剧毒。箭头下装有细箭杆,铁箭一旦射入人体,箭杆一拨即出,而箭头则深深嵌入其中,难能拔出。”

    傅清词俨然还是一副很欣赏的语气。

    “萧慎的背景有些不光彩,是罪奴之子,司华能赏识他,敢重用他,这种人,必然也会对司华忠心不二。”

    来边关已有五年,但我清楚地记得,除了高高在上的圣旨,司华可从未给傅清词写过一封信,傅清词却似对他的一切了若指掌。

    “我们离开帝京不久,司华就发布了新的政令,虽然受到不少老臣的反对,却很得朝上那些年轻人的心。”

    “几个月后,他又将好几个老臣的女儿纳入宫中。”

    “他的皇后是左丞相的女儿,那个老头子一向不怎么喜欢我,大概是因为在朝上和我争论时每次都说不过我,你不知道,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有多好笑……”

    “四年前,司华在自己的亲卫里开始招募新兵,甚至亲自去校场上校验,得睹天颜就很是振奋人心了,何况他还当场亲射了一箭,把高挂在门上的一块红布射落,露出其下的牌匾,上书‘天行健’三个大字,是他亲自题的……”

    “我从前教他的都是行书,不过他用的是草书,原来他不喜欢行书么,可他……从未告诉过我……”

    傅清词的神色似乎黯然了几分。

    这一番话却听得我大感错愕,短短五年间,那个小皇帝……竟已做成了这么多事。更可怕的是,这一桩一件,事无巨细,傅清词都如此洞彻明了。

    “以后,我会叫下面的人毋须再给我传递司华的消息了,免得他更加疑心。”

    “清涯,五年前我领旨离开帝京,也是痛下决心,为了看到司华能有今日的成长。”

    “今日的他,怕是再也不需要我这个太傅了。”

    “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

    “只是余心中……难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惆怅和失落,吾家有儿初长成,为人父母,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