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知道我爹是谁,娘亲也看不到我长大这一天。

    若是看到了,想必也只会……极为痛心罢。

    我自己又没有孩子,如何能体会傅清词话中的心情?

    不过心头却是为之一宽,看来今日倒是我多话了,傅清词这样的人,胸中必然自有一番丘壑。

    我以为,他自然也早就为自己想好了日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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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算得恰当,半月后,我们一行人便顺利抵达了帝京。

    虽算不得凯旋,相持数年以来,西凉到底是头一回主动退兵了,甚至愿意签署议和。

    百姓们夹道欢迎,气氛热烈。

    我策马随侍在傅清词的马车左右。

    他拉开竹帘,好奇地问我,“清涯,你怎么不到前面去带队?”

    有生之年,从未这样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地走在帝京的大道上。

    我低咳了一声,不想承认自己心中……竟存有一丝怯意。

    傅清词却似看穿我的想法,了然一笑,那笑里甚至掺着些许揶揄。

    穿过长街,一条街到底,便可直入宫城。

    这一次,我跟着傅清词走进了大殿,面见文武百官,与九五至尊。

    一行人一一跪拜,听得上面那人沉稳道一声平身,我悄悄抬眼看去,短短五年,当年那个小皇帝似乎持重了不少,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整整五年?

    他对我们一一行赏,无非是加官进爵,黄金绫罗。

    我更是官拜车骑大将军。

    我们这些人只有再次跪拜,谢主隆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他笑着看向傅清词,眉眼神情都柔和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透出一种旁人所没有的亲近。

    傅清词似乎也为之一阵震动。

    二人当堂你来我往说了一会儿话,小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来,“太傅,这便是你的弟弟?”

    “是,他叫傅清涯。”

    我应声出列,拱手作揖。

    “为何从前都未听太傅提起过?”

    “我这位表弟自小留在家乡静养,此次也是听闻我要上战场才特意赶来投效,这一见,才知道他的旧疾不但痊愈,还练就了一身不凡的武艺。”

    小皇帝赞许地看着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我垂下眼睫,忽然有些分不清孰真孰假,深宫与庙堂皆深不可测,如雾里看花,拨开迷雾,又能看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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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帝京之后,等待着我的就是没完没了的拜帖与酒宴。

    年少封将,又是当朝太傅的弟弟,这“傅清涯”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二。

    帝京风流繁华,与边关截然不同。

    衣香鬓影,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间都是心照不宣的暧昧神色。

    今天是礼部尚书,明天是吏部尚书……到最后,我都快分不清礼部与吏部。

    今天是群芳苑,明天是天香楼。

    倚红偎翠,眠花宿柳。

    怀中女伶浓墨重彩的妆容,身上沁人心脾的凤仙花香,却只叫人感到厌烦,再看看边上那些怀抱美人丑态毕露的贵族,更是烦不胜烦。

    最后我索性喝得个酩酊大醉,撒了通酒疯,才得以从这温柔乡中逃出生天。

    本来只是脱身之计,但我从来不胜酒力,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回到府上——自然是我那名义上的表哥傅清词的府邸,只见大厅里一灯如豆,傅清词一袭白衣立在灯下面,正看着手中的一封拜帖。

    “你回来了。”他并没有抬头看我,而是拿着拜帖朝我念,“明日刘大学士邀你过鹿鸣庄一聚,再有沈侯爷的世子邀你至围场狩猎……”

    “主人。”我不禁出声打断他。

    “嗯?”

    “什么时候……能再回边关?便让傅清涯此人,醉卧沙场,马革裹尸为好……”

    “清涯……”他行至我身前,垂下眼睛看我,“你这是……在对我使小性子?”

    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兀自嗫嚅道,“不喜欢……”

    傅清词一听,似乎就明白了。

    “高官厚禄,黄金万两,你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

    “美人在侧,权柄声势,你不喜欢?”

    我还是摇头。

    “傅清涯,你喜欢什么?”

    我觉得我一定是喝醉了,才会如实吐露,“结庐而居……一蓑烟雨……”

    傅清词闻言果然笑了,他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重复道,“结庐而居,一蓑烟雨?”

    他话音一转,道,“可只有傅清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这样一直陪着我,你不喜欢?”

    我闻言,几乎疑心他在引诱我。

    我怔了怔,启了启唇,不知道该说是还是否。

    而后傅清词却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他又凑近了几分,近得我头一回发现他眼睛下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褐色的痣。

    我还发现,他的唇柔软至极,却异常的冰冷,这样的温度,不像他这个人。

    翌日醒来,是在傅清词的房里,他的床上。头痛欲裂,浑浑噩噩。我暗中发誓日后再也不动酒这个东西。

    该死,偏生还记得昨晚他的……那个吻。

    第4章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共为梁上燕,

    岁岁常相见……

    春日宴,女伶抱琴高歌,乐声清越婉转,更兼青山绿水,花木扶疏,说不出的怡然动人。

    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和煦,万里无云。

    宴会繁琐的章程一一走过了,小皇帝端坐在最高处,挽袖举起酒杯,我们一一跟着举杯,见他仰头饮酒,才倾杯喝了下去。

    不过有誓在先,我都趁人不注意,把酒偷偷倒在了身后的花花草草里。

    小皇帝似乎兴致颇高,一饮而尽后径直摔开了酒杯,一下子站了起来,说这就要去狩猎。

    下面的人立马为他准备装束,牵来好马。

    我们自然也得奉陪。

    我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有人为我们牵来众多马匹,我从中随意挑了匹雪白的何曲马,翻身而上。

    一行人很快整装待发,跟在小皇帝后面,小皇帝身边则是傅清词,二人率先策马驰入林中。

    春狩,小皇帝不喜被人簇拥,又怕会惊扰了猎物,要我们自去各玩各的,不必管他,待狩猎结束后清点猎物,拔出个头筹来便好。

    何况有大内侍卫跟着,影卫也潜伏在暗处。

    既然圣上都发话了,大家也就分头行动了。

    我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看了看前方的两抹身影,正欲跟上去,忽有人策马挡在我身前。

    好马,圣上御赐的大宛马,肌肉虬劲有力,四肢修长,通体赤色,如上好的玛瑙。这样的马,据说整个帝京里也不过只有五匹。

    再顺着那握缰绳的手看上去——是萧慎。

    这年轻人生得颇为英气,剑眉星眸,熠熠生辉,一笑粲然,叫人生不出恶感,“久闻傅将军神箭手之名,不如趁今日叫萧某大开眼界,瞻仰一二?”

    我挑唇一笑,“不敢。”

    说着,只能策马与他并辔而行。

    猎物都被赶去小皇帝在的地方了,这是在狩猎场上众人都心照不宣之事,树林里只剩一片静谧。

    我和萧慎四下逡巡了一圈,无果。只得抬头,举弓对向天空,一行行飞鸟有序地掠过苍穹,转弯时有几只重叠在了一起。

    我拉开弓弦等了一会儿,倏地松开手,旋即只听得一阵箭矢破风声,飞鸟哀鸣声。

    只慢了几分,萧慎也松开弓弦,很快便响起同样的声音。

    飞鸟应声而落,萧慎策马朝那个方向驰骋而去,少顷又回来了,像一阵风似的。

    他手里抓着三只插着箭矢的飞鸟,分出两只来递给我,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傅将军一箭双雕,果然不同凡响。”

    “侥幸而已。”

    我看着他热情妥帖的笑脸,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萧慎是小皇帝的爱将,这次为何不随侍在侧,反倒有意来接近我?

    我忽然调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傅将军,这是要去哪儿?”萧慎在身后唤我。

    “我适才好像看到有狼从那儿经过。”

    不知在林子里穿行了多久,青草渐渐没过马蹄,我只得下马拨开草丛,循着地上的印迹,一路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