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忆微微点头。

    他似乎无意解释更多,奚妩忍不住问:“为什么?你……申屠嬴当初对你做过什么?”

    少年眼睫波动,他抿唇,没有说话。

    “不想说吗?没关系。”

    “不是,”苏忆摇头,他握住小姑娘的手,慢慢叙说,“我做过药人,进过狼窝蛇窟,与数十人厮杀过。最后许是他在我身上做的试验太多,那些蛊毒渐渐对我不起任何作用,我的血反而能解蛊毒。”

    他用很简单的话语解释那十几年的遭遇,口吻轻淡到仿佛做药人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试验太多,”奚妩小声重复,她眼中情绪波动,“你还记得做了多少次试验吗?”

    “不记得了,”苏忆想了想,摇头,“从小开始我就泡在药桶里,或者忍受那些蛊虫,习惯了也没什么。”

    苏忆显得太漫不经心,他对于那段过往没有什么波动。

    但奚妩做不到平静,她尝过蛊虫啃噬的疼痛,那种痛到她记在骨子里的感觉,苏忆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却从小经历非人折磨,他一步步走到如今,心里有恨也是理所当然。

    “你看到我,不恨吗?”奚妩轻声道。

    日日看着她,不会更加清楚地忆起曾经受到的不公对待,不会更加仇恨吗?

    为什么还要留她在身边?

    “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奚妩困惑地看向苏忆。

    苏忆眉眼温柔,他一字一句地道:“阿妩,你很好,不像那些人,也不像我。”

    少年没说不像他什么,奚妩也没再问。

    她转目看着星空,许久后手指勾住少年的掌心。

    “苏忆,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

    她以为回到京城会很艰难,但至少今夜她得到的是快乐和随心所欲,这是她曾经甚少得到的。

    街边的热闹不知何时将尽,苏忆抱着奚妩下船,少女在他怀中睡得安稳,街边的吵闹也没能惊醒她。

    他抱着奚妩一路回到驿站,将她小心放到床上,帮她脱去鞋袜。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眼里漫出星点笑意,或许那年他觉得甜的并非是糖,而是小公主无暇的笑。

    “对不起。”奚妩小声嘟囔几句。

    苏忆听清她的话,他抚平少女眉间的愁绪:“与你无关,睡吧。”

    夜色已深,苏忆走出厢房,他对着十二低语几句。

    “殿下,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十二有些犹疑。

    “我要的就是明显。”

    他们既敢派人截杀,那总该付出些代价。

    不过一点小利息而已,若是可以,他要谢昀也尝尝蛊毒的滋味。

    第32章

    七月初九, 陛下设宴,庆延殿内朝臣内眷满座,众人若有若无地张望着殿门口的方向。

    高座在主位上的郭皇后一身锦衣华服, 凤钗缀在发间,她样貌并不出众,盛装之下也显得清丽自然, 她偶尔看向坐在下首的四皇子谢昀, 表情会有些微的不自然。

    谢昀样貌清俊, 容貌肖似其母,但眉间可见戾气翻涌,他右手垂在身侧,似不能动弹。

    昨日谢昀出宫骑马散心, 那马却不知犯了什么疯, 带着谢昀一路在山间狂奔,侍卫追上前时, 谢昀右手已经骨折, 右臂还不知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一道, 鲜血直流。

    谢昀自己也说不清楚手臂上的伤从何而来,只是感觉到剧痛时手臂已经骨折且被划伤。

    他本是出宫散心, 不想散心不成, 反得到一身伤, 今夜还不得不参加为谢暥接风洗尘的宴会, 他心里早不知藏着多少不快。

    殿外, 夜风微燥。

    奚妩看着近在眼前的庆延殿, 她深呼一口气, 转身看向身侧的少年——他穿着赤红色的金丝祥云纹锦袍, 玄色革带束紧腰身, 脚踩黑色长靴,一身华贵之气,凛然不可侵犯,那张昳丽的脸庞也不能削弱他身上半分气势。

    周围宫女和侍卫皆不敢随意看去,唯独她站在他的身侧,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从此夜开始,他不再是苏忆,而是燕宁的二皇子谢暥。

    错位十八年的人生会在此夜归位,他面前会是另一番天地。

    许是她的目光太专注,谢暥转身看她,他轻握她的手,眉宇间的凌厉软化:“紧张吗?”

    奚妩摇头,她挑眉一笑:“这里我也来了不少次,不紧张,反倒是你,这里的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那一场偷龙转凤在京都翻起天大的波涛,最终是郭皇后的庶妹,郭修仪顶下罪责——对外言辞是郭修仪无子嫉恨谢暥母妃宋蕙,趁着陛下出征在外混淆皇室血脉。

    郭修仪在冷宫自缢,此事以她的死终结,但众人心中各有猜测,大多明白这是皇位之争,定与郭皇后和郭家免不了关系。

    “你不怕就行,待会儿若有任何人敢冒犯,不必退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