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被推攘进屋子,时月招来一个小吏,让他持牌子去请御医来。

    越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啃。

    她歪扭的胳膊还搁在桌上,但越女一点都不在意,半垂着眼,默默吃东西。

    时月走到她面前,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梨,但是没洗过也没削皮,怎么都下不去口。

    越女笑她:“你跟我又不一样,别吃了。”

    时月默默把梨子放回去:“你越国没有好看的男人吗,你非吊死在我大哥这棵树上干什么?”

    越女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他不一样。”

    时月可没看出来李定邦有什么不一样:“强扭的瓜不甜,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越女哼了一句,把梨核扔在地上,又拿起一个。

    “那也得扭下来尝尝,才知道甜不甜啊。”

    不一会儿,慕容野单手抱着棉棉,大步流星地赶过来。

    “你怎么来了?”时月站起来迎出去。

    慕容野朝屋里看了一眼,表情阴沉:“这是你缺席春耕大典的理由?”

    “女儿也不要了?”棉棉被他一把塞进时月怀里。

    时月抱着乱踢的女儿:“我让阿娘照顾棉棉了呀……你也没跟我说要留到最后嘛。”

    慕容野瞪眼:“你还有理了?”

    想起路上听到她请太医,慕容野将时月推了一个圈:“受伤了?”

    时月摇头:“没有啊。”

    “那叫太医做什么?”

    时月示意了下屋里:“她受伤了。”

    越女抬起眼看了他们俩一眼,又低下头啃果子。

    不一会儿,太医来了,时月抱着棉棉,对越女说:“先把你胳膊治好。”

    越女对她怀里的小女娃很感兴趣:“你的孩子?多大了?”

    “嗯。”时月点头:“半岁多。”

    太医正在处理她的胳膊,越女恶劣地用指头去搔刮棉棉的脚底:“她不怕我。”

    棉棉乐呵呵地踢了她一脚,越女哈哈大笑,半敛着眉眼,忽然抬起头朝棉棉发出毒蛇一样的‘嘶嘶’声。

    配合她脖子上的蟒蛇文身,仿佛那条大蛇忽然忽然活过来一样!

    棉棉的笑容慢慢消失,粉嫩的小嘴逐渐颤抖。

    时月赶紧捂住女儿的眼睛,后退了好几步:“你干嘛吓她。”

    越女笑得更欢了,整个人朝后靠在椅子上:“抱走吧,我累了。”

    “你好好治伤,我过段时间去看你。”时月抱着女儿往外走,临出门前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越女骄傲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我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不成?”

    太医无奈:“您别动了,老臣给您正骨。”

    “来吧。”越女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棉棉吓得要哭不哭的,见到慕容野一瞬间就崩溃了:“哇哇!”

    这还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跟她爹伸手要抱抱,时月只好把女儿给他。

    棉棉胖乎乎的胳膊搂住了慕容野的脖子,小身子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嘤嘤……”那个坏人太吓人了嘤嘤。

    时月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别哭了,她不是故意吓你的。”

    “她可是你生的。”慕容野斜了时月一眼,抱着孩子朝外走去。

    时月跟在他身边:“是我生的呀,又不是我吓的。”

    临出上驷处之前,时月看见李定邦站在门外,腰身挺拔如松,俊朗的脸上透着冷淡和禁欲。

    “不走啊?”时月问。

    李定邦下意识看了慕容野一眼,后者抱着女儿上车:“处理好你自己的事。”

    “是。”李定邦低头。

    时月踏上马车前看了他一眼,一头钻了进去。

    “君上为什么突然给大哥赐婚?”

    回去路上,时月百思不得其解。

    “陆家求的。”慕容野往旁边让了让:“独生女,陆家很宠她。”

    卫公赐婚的姑娘姓陆,叫陆葭。祖父曾担任过慕容野的太傅,已经告老还乡。

    目前在朝的是陆家大人,任典客职位,就是外交官,也是有几代积蕴的勋贵之家。

    按说和李家真真是门当户对。

    “你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上,如同一张白纸。”慕容野评价道。

    时月缓慢地点头,忽然一拍脑袋:“啊呀,我答应阿娘今晚回去吃饭的。”

    慕容野斜眼:“你不跟孤回去?”

    “答应在前嘛。”时月摇摇他袖子:“听说声雁夫人和公子机也来,我在家住一晚,明日再回宫。”

    慕容野撩开车帘,对赤金说:“去丞相府。”

    “是。”赤金应。

    时月满意地笑了:“你真好~”

    慕容野似笑非笑:“孤跟你一起回去。”

    时月笑容一僵。

    终于在慕容野的‘努力’下,丞相府今晚格外热闹。

    马车在李家门外停下,赤金搬了脚凳。

    李家的家仆高兴地互相通禀:“二姑娘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时月知道他在外要面子,哄着女儿:“棉棉,给娘亲抱好不好?”

    棉棉留了个屁股给她,还没从越女给的童年阴影里走出来。

    慕容野单手抱着女儿探出车门:“孤抱着就行。”

    “哎。”时月在他身后,见他真抱着棉棉下去,忍不住笑出声。

    进了府门,又过几道回廊,时月在仆妇口中听说,今晚的客人不止声雁夫人和公子机。

    “陆家大人也来了,带着陆夫人和陆姑娘呢。”

    仆妇轻声道:“夫人已经叫人去请大少爷回来了。”

    陆家人来了?

    入了厅,李丞相和陆大人客套的声音戛然而止,慕容野把女儿交给时月,二位老大人和蔡机急忙迎上来:“殿下?”

    陆夫人拉着陆葭站起来,一厅的人跪了个齐齐整整:“参见殿下!”

    “无需多礼。”慕容野抬手请他们起来:“孤与太子妃只是回家跟丞相讨一顿饭吃罢了。”

    他用了‘回家’二字,李绰松了一口气,将慕容野请上座:“殿下请。”

    他们成天在朝上见面,时不时还要因为政见不同掰个头,除去君臣之礼是非常熟悉的,坐下后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时月顺势坐去了林氏身边,朝声雁夫人行了个礼:“有许久没有见到夫人了。”

    “太子妃客气。”声雁夫人摆摆手,声音依旧清亮又悦耳:“这是棉棉吧?真漂亮。”

    棉棉扭着身子要林氏抱,林氏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棉棉跟姥姥亲呢。”

    没了棉棉那个小秤砣压在身上,时月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望见了对面的陆家母女。

    她在看陆葭,陆夫人也在看她:“葭儿,快向太子妃行礼。”

    “是。”陆葭柔柔一应,站起来朝时月行了个福礼。

    礼仪分毫不差,姿态十分优美。

    林氏连连点头,这才是她心目中儿媳妇的模样嘛。

    声雁夫人夸赞道:“陆家姑娘礼仪学得真好。”

    陆夫人淡淡道:“多谢声雁夫人夸赞。”

    她鼓励陆葭:“从前太子妃待字闺中时,还常常与你姐姐见面呢,还不去跟太子妃说说话?”

    “是。”陆葭含羞带怯望了时月一眼,款款走来。

    时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陆葭的整洁有礼,似乎将她衬得灰头土脸。

    时月硬着头皮打招呼:“陆……陆姑娘好。”

    “太子妃客气,叫我葭儿就好。”陆葭柔柔道。

    近距离看,她连笑容都像用尺子比过似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陆姑娘……最近读什么书吗?”万般尴尬之下,时月只好开了个话题。

    陆葭有意无意看向丞相夫人,小声说:“葭儿不念书,最近绣些女红,正在学纺纱。”

    陆夫人补充道:“葭儿只会这些小女儿玩意,不像太子妃,心在江山社稷呢。”

    她的话虽不尖锐,时月一时间居然也被堵得一点都不想应话。

    这让她想起之前,因为付雅而爆发的不愉快回忆。

    林氏接过话头,很快跟她们讨论起了纺纱织布的事。

    时月只好挪去声雁夫人身边。

    声雁夫人很喜欢古灵精怪的棉棉,眼中流露出羡慕:“你把小女孩养得真好。”

    “皮猴子一个。”

    时月拍拍她的腿,棉棉试探着拿脚踩在声雁夫人膝上,逗得她掩唇直笑。

    “以后诗兰她们的孩子,若是有棉棉一半可爱就好了。”声雁夫人期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