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锁拿回京?”另一位大学士建议道。

    “可没了侯若谷,谁还能压得住吴荡寇和左平贼呢?”一位官员提出了异议。

    可这话一说,议事厅内是再次冷场。帮崇祯皇帝出口气简单,可收拾残局就麻烦了。万一抓了侯恂以后,局面更是急转直下,崇祯皇帝来个秋后算账,把气出到现在出主意的大臣身上,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让侯若谷戴罪立功吧!”还是吴甡打破了僵局,“现开封之围还未解,民贼也在中原横行,而吴荡寇之狼子野心更未显,观其行再定其罪吧!吴荡寇之正妻嫡子、父兄家族都在京城,说其反也不能服人,他也就比他人更为横行跋扈耳。去一道令让其慎行,再让地方上约束,盼其迷途知返吧!”

    吴甡的话也就是个拖延,他们盼着时局的改变,让大明朝有了喘息之机,之后对吴世恭再徐徐图之。

    周延儒点点头,知道这样的应对虽然崇祯皇帝不会很满意,但也是中规中矩,于是他就说道:“那老夫也给吴荡寇写封信吧!各位如有交情,也可同去信劝说一番。罗中信,你那女儿也嫁给了吴荡寇,也同去一信吧!”

    躲在后面的刑部侍郎罗中信也只能苦着脸躬身答应。

    “还有,让吴侯、薛侯也要去信,对这两家侯府更要笼络。王公公,皇上那里……?”

    王承恩连忙答应道:“诸位阁老请放心,皇爷那里杂家会去劝说的。”

    一名官员立刻把商议的条陈写成书面,交由了王承恩带入宫中。结束了商议的大臣们也都是一身轻松,纷纷向周延儒这些大学士告辞。

    而周延儒见到了张国维在使着眼色,他就落在后面,问道:“本兵有何话要说?”

    于是张国维就问道:“那吴荡寇真的能一剿民贼?他对自己的部队又从哪里来的自信?不要再出现丁督师之祸啊!”

    周延儒偷偷地看了周围一圈,发现官员们都避让开了俩人,于是他就小声地说道:“老夫居乡间时,就听闻汝宁那里遍地是金,那吴荡寇不仅会治军,而且会敛财,所以才养得起这十万大军。你也可查阅一下兵部以往文函,那吴荡寇还真的是全胜无败,现在更是有了气候,让皇上都有些忧心。他敢出兵,他就有把握胜,要不然,皇上又怎么会大发雷霆呢?”

    “那又如何是好?这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吗?”张国维担心地说道。

    “起码他现在还未举反旗。那辽东吴提督、襄阳左平贼又是好相与的吗?与吴荡寇是一副德行。起码现在朝廷还是正朔,他们还不敢做事过分。这次我们就找个官员亲自去谈谈吧!该给他的就给他,总要让朝廷有时间缓过来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国维愤愤地说道,“当时就应该索性让这吴荡寇成为督师,那他总不好意思违了朝廷的调令吧!调出其精锐,再掺沙子入一些部队,又能平民贼,又能控其野心,总比现在的局面好上许多。”

    “此乃马后炮也。”周延儒苦笑道,“就算我们肯,皇上也不会答应。还好,咱们手里总有吴荡寇的家人吧!”

    “家人?听说吴荡寇的儿子也超过了十位,他不缺子裔。还有罗中信这些人送女儿的,真是不知廉耻。”张国维鄙视道。

    对于张国维的鄙视,周延儒也就是笑笑。不过他在心里也是暗暗好笑:“在朝廷中想要不知廉耻、送女儿的人又是何其多也。连老夫自己都有些动心了。”

    到了最后,在大臣们和亲信太监的劝说下,崇祯皇帝还是准备忍了这口气。其实这次汝宁军出兵而不向朝廷上呈奏章 的行为,确实……是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只从表面看,他们是在对付农民军的,是去救援开封城的,行为本身没什么错误。

    可是崇祯皇帝的反应就有些歇斯底里了。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可以理解,他是对汝宁军突然冒出来的十万兵马的恐惧,更是对手下文臣武将失控的恐惧。

    为了掩盖住自己的恐惧,崇祯皇帝行事就更加偏激。不能把侯恂、吴世恭和左良玉等人怎么样,他就要惩治那里可以收拾的朝臣,以此来换取心理平衡。而这次撞上枪口的是——礼科给事中姜埰和行人司司副熊开元。

    而在一次崇祯皇帝指责言官:“挟私偏执、更端争胜。”之后,姜埰上疏表示了自己的不同意见,他认为皇帝对言官的指责实在是言过其实了。

    而在大明朝,皇帝与言官的口舌之争也是主旋律,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都是放放嘴炮而已。可是姜埰的奏章 口气比较强硬,有几处诘驳问难,简直是在同皇帝辩论。正有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的崇祯皇帝见到如此不恭敬的本章 ,立刻是火冒三丈。他当即下令:让锦衣卫把姜埰抓入诏狱,严刑拷打逼供,并追查背后的同谋和主使。

    而熊开元的问题就比较复杂一些。这位老兄是天启五年的进士,释褐近二十年,资格很老,但仕途不顺,几经升降,直到此时还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京官。

    因此,熊开元为了宦途前程曾经拜会过首辅周延儒,请求周延儒施加影响给他一些特别照顾。但那天恰巧周延儒有急事,只是礼貌性地见了他一面,没听他说明情况就把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这件事使他大为光火,决定不惜代价参劾周延儒一下。

    正巧崇祯皇帝下诏并征求朝臣和平民直言,熊开元就在会极门报名,要对皇帝陈述有关事宜。于是崇祯皇帝就在第二天就在文昭阁接见了熊开元,但因为内阁的大学士们一直都在皇帝的身边,熊开元临阵胆怯,没有敢攻击周延儒,只是对当时的军事形势发表了一点不着边际的议论就告退了。但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不狠狠咬上周延儒一口心中总不痛快,所以过了十来天,又再一次请求召见。

    说实话,装出虚怀若谷的崇祯皇帝还是挺有耐心的,他再一次召见了熊开元。并在德政殿召见他,不过这一次,辅臣们仍然陪伴在身旁。很显然,熊开元也是够倒霉的,没胆量就不要冒充那大头蒜嘛!

    于是这一次熊开元只得说:“《周易》中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请辅臣们暂时退避一下。”周延儒等人赶快请求回避,崇祯皇帝却不允许。

    于是熊开元只好硬着头皮说:“陛下登基以来,辅臣用过数十人。陛下以为是贤人,陛下左右以为是贤人,但群臣和天下人未必以为是贤人。辅臣是天子的心膂股肱,而轻易任用,致使庸人在高位,相继为奸,因此才天灾人祸没有止境。等到言官揭发其罪状,再诛杀斥退,却已经无补于事了。”

    其实这番话也就是泛泛而谈,根本就是虚话、空话,根本没什么实际内容。可是崇祯皇帝却觉得这番空论中必然暗有所指,就一再要他言明。

    而熊开元却一面否认,一面用眼睛瞟着周延儒。周延儒这才知道熊开元原来是为着自己而来的,立即表示自己昏溃无能,请求罢免。

    可在这时候,崇祯皇帝已经对熊开元这个小人物的畏畏缩缩、吞吞吐吐已经是很反感了,所以仍然坚持让他当面启奏。

    无奈之下,熊开元只能正话反说:“陛下要大小臣工不时面奏,而让辅臣不离左右,谁敢提出不同意见为自己招祸呢?何况当年的辅臣,繁刑厚敛,屏弃忠良,因而贤人君子攻击他;而今辅臣奉行德意,释放积囚,豁免欠赋,起用废籍,贤人君子都是他引用的,即使心中偶有不平,也只好私下里慨叹一下而已。”

    第821章 众叛亲离

    可熊开元的行为成功地激起了崇祯皇帝的怒火。他见熊开元明明要攻击的是周延儒,说出话来却阴阳怪气小人气十足,非常恼怒,厉声让他明言所指。熊开元却一直摭摭掩掩,指桑骂槐。最终,崇祯皇帝就不愿听他混扯,命他退下把要说的话写在本章 里奏上。

    但周延儒毕竟势力庞大。熊开元在这次被召见后听到了许多好友同乡的劝告,都以为周延儒在历届首相中还算是宽和老成的,攻劾周延儒绝非明智之举。本来就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的熊开元因此锐气全无,在补奏的本章 中只是把召对时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只就臣次第所奏,恭列上闻,臣奏云:……”

    而满肚子火的崇祯皇帝见到熊开元这样一份毫无内容的补牍,觉得简直是在被这个小人耍弄,于是大怒,立刻派锦衣卫把熊开元抓起来,送北镇抚司严刑拷问。

    姜埰和熊开元在朝中不过是两个小人物,所谓“罪状”也不过是在皇帝征求直言的情况下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并非在重大国策上同皇帝及内阁重臣们有什么根本性抵触,却被皇帝当作国家大敌,巨奸大恶,送进最黑暗的锦衣卫镇抚司狱中严刑逼供。

    朝臣们对皇帝这种没来由的暴怒议论纷纷,也颇为姜、熊二人不平。周延儒由于熊开元的入狱是为攻劾自己而起,更是深感不安。于是在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上,言官和部、阁大臣们相继为姜埰和熊开元开脱申辩。

    其中,以道学而名满天下的左都御史刘宗周说的最为恳切:“朝廷待言官自有体制,言官进言,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置之,即使有应得之罪,也应敕下法司,据情节定罪。如今熊开元、姜埰狂躁无知,不能无罪。但目前皇上急切求言,而二臣因进言下诏狱,于圣政国体大有伤害,恐非皇上求言的本意。臣愿皇上俯念时事艰危,放开如天一般宽宏的度量,以开辟诸臣诤谏之路。”

    本来这种事,崇祯皇帝发泄一番,把这两位小人物罢官免职就行了。可这时候的崇祯皇帝已经是钻入了牛角尖,他觉得刘宗周的话是极为刺耳,以为明明是在讥讽自己度量狭窄,滥用私刑。

    于是崇祯皇帝大发雷霆,强词夺理地说道:“三法司、锦衣卫都是朝廷的衙门,有什么公私之分?你说言官自有体制,难道贪赃坏法、欺君罔上、混乱纪纲的,通都不该问罪吗?”

    “熊开元这疏,定有人主使,想来这背后主使的人就是刘宗周!”

    这么一来,火药桶就被点燃了。阁臣周延儒、蒋德暻、吴甡,兵部尚书张国维、侍郎冯元飙,刑部尚书徐石麒,工部尚书范景文,都察院佥都御史金光辰以及五府的勋戚武臣一起为刘宗周申辩,甚至痛哭湿了衣袖。可是崇祯皇帝却愈发恼火,坚持要大行处治。

    在这次不欢而散的召对之后,崇祯皇帝发旨将刘宗周革职下刑部议罪。内阁对此进行了坚决的抵制,扣住中旨不发,联名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崇祯皇帝临御以来还很少遇到过这样的抵制,又不想同朝臣闹到势如水火的地步,只好改令将刘宗周罢斥为民。徐石麒和金光辰也为了这个案件分别被罢免和降级调用。

    而大臣们能在抗争中幸免于难,可是作为小人物的姜埰和熊开元,他们就在劫难逃了。在召对过后的当日,崇祯皇帝就向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发出了一道密旨:“取熊开元、姜埰毕命,以病故报闻。”

    而骆养性见到密旨,立刻是大惊失色。锦衣卫历来是皇帝施行暴政的得力工具,在明朝历史上为皇帝秘密处决过不知多少人。但那些助纣为虐的锦衣卫主管们却大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远的不讲,天启时期主持锦衣卫的“五虎”就为了私刑杀人全部被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