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方才经历了一番下手未遂,郑勋有些心虚之感,坐下来之后,也不推让,菜一口一口吃,酒一杯一杯喝,看上去与其他放开胃口大快朵颐的仆人们并无二致。

    李泰等侍从也是尽兴,七嘴八舌聊着天,谈笑风生。

    郑勋毕竟有心事,一边附和敷衍着,一边喝酒吃肉,话语甚少。但不知是不是心情之故,郑勋今日有些不胜酒力,喝了几遭,就觉得有了些醉意。

    他颇有自知之明,怕自己醉起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与李泰等人告辞,打算回房去歇息。

    李泰却也起身,道:“在下正好也要回去,不若同行,这黑灯瞎火的,也好送家令一程。”

    郑勋连忙推却。

    李泰却笑:“家令与在下有甚客气。”

    说罢,直接将他搀着,往棠宫里而去。

    李泰身形魁梧,气力很大。他一只手搀着郑勋,郑勋竟全然不动弹,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而进了棠宫之后没多久,郑勋发现,李泰带他去的地方并非住处,却到了一间院子。

    郑勋定睛一看,这是棠宫中的西院。

    这处院子,专门作为萧寰的书斋之用。郑勋正要问为何来此处,蓦地看到门前站着的两名侍卫,一愣。酒意瞬间散去,心中登时被不祥的预感笼罩。

    萧寰走进西院的书斋里,才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郑勋。

    听到动静,郑勋抬眼,见到萧寰,面色一白。

    “殿下。”一名侍卫上前,将一只瓷瓶呈到萧寰面前,“此乃郑勋身上搜出之物,已经验明,正是毒药。”

    萧寰将那瓷瓶接过来看了看,问:“是何毒?”

    “是一味南方百越之地出产的奇毒,名瘴水,人服下之后,半月内毒发,常被误认为沾染时疫,三日内则不治身亡。”

    这话,一字一字说得准确。郑勋听着,脊背阵阵发寒,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自己已经不能辩解。

    萧寰看向郑勋。

    “殿下,小人冤枉!”郑勋忙道,“这是小人在宫中捡到的,本想着先收好,隔日寻找失主,岂料竟是这等凶邪之物!这定是有人设计诬陷,殿下明鉴!”

    萧寰没有答话,少顷,在榻上坐下来。

    “孤记得,郑家令是从广陵国调回京中,在广陵王府中任家令,有五年了,是么?”

    郑勋没想到萧寰会问起这个,忙道:“禀殿下,正是。”

    “孤虽自幼得国,但大多时日都在京城,后来又去了朔方。国中与王府中之事,甚少过问。”萧寰道,“此二处,皆家令为孤打理。”

    郑勋忙道:“能为殿下分忧,小人喜不自胜。”

    萧寰道:“孤不在京中,王府所有之事,都由家令调配。府库之中,所有出入,亦由家令督管,可对?”

    听得这话,郑勋愣了愣。

    萧寰突然提到府库,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禀殿下,正是。”他答道,语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喊冤的劲头。

    萧寰没说话,望向门外,道:“卫琅。”

    卫琅答应一声,带着几人走进来。郑勋瞥一眼,目光定住。

    那几个人都是王府中管理府库的管事,个个低着头,神色不定。

    看到他们,郑勋的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侍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他们将这些账册放到萧寰面前的案上,似小山一般。

    “小人奉殿下之命,将王府中的账册取来,请殿下过目。”卫琅道。

    萧寰颔首,将账册一本一本翻了起来。

    室中鸦雀无声,不远处的铜漏上,水滴一点一点落下,每一瞬都漫长而死寂。

    密密的汗水,从郑勋的额头上沁了出来。

    “这些账册看上去颇是崭新。”萧寰将面上的两本翻了翻,道,“里面所记之物,都与府库无差么?”

    “禀殿下,”郑勋忙道,“小人前些日子见账册记录混乱,便重新清点整理,故而有了这新册。”

    萧寰却没有答话。

    郑勋这才发现,他问的似乎并非自己,而是那几个府库的管事。

    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一时无人出声,神色却愈加慌乱。

    突然,一个人“扑通”跪下,不住地向萧寰叩头:“殿下……殿下饶命!小人都是迫于家令淫威,一时糊涂才铸成这等打错!”

    见他承认,另外几人也不敢再隐瞒,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争先恐后地向萧寰认罪,说是郑勋让他们监守自盗,从府库中窃取财物,转卖分赃。

    没多久,又有侍卫走进来,带来的却是广陵国王宫里的人。那人见到跪在地上的郑勋和众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萧寰淡淡地问了两句,他就匍匐在地,将郑勋从前在广陵国做宫正时,侵吞宫库财物,收受贿赂之类的事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