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男孩,那个农户家里有三个女儿,顺理成章地他们答应了。

    我妈本来以为之后,我起码能正常被养大。

    可惜她从不知道。

    我被送养之后,她托我外婆给我送过一些钱和衣服,却都被外婆暗自扣下,一来二去,被她发现了,质问之后却被训斥了一番,面对现实和冷言冷语,她最终还是抛下了我。

    “那就是个野种。”

    嗯,对,就是个野种。

    从此之后,我妈也就没再来过问过我,经年之后,我也很诧异她在跑路之前居然会求霍诚去接我。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怎么记事,是在两三年我外婆临终前,将这些告诉我的。

    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假,她也不算什么好人罢了。

    老人的语气总带有几分开脱的意味,她让我别太记恨我妈,我就不记恨,恨来恨去太累了,我没有时间去记挂一个抛弃了我的人,我还有霍诚。

    我也只有他。

    在被送养的那些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起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那家农户对我还挺好,后来过了三四年的光景,突然那家的女人怀孕了,十月之后,呱呱坠地一个男孩。

    在农村,一个血肉至亲男孩代表了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那家人并不富裕,何况上边还有三个“赔钱货”,于是他们就起了把我丢弃的心思,可惜到最后那三个女孩把我捡了回来。

    荒郊野岭,远处好像有狼叫声,姐姐们穿着单薄的衣物在山间搜寻,直到听见我微弱的哭声,才寻到了我。

    我愿意叫她们姐姐。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对我这么好,也许是因为照顾久了生出了感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知名的羁绊,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只知道,她们把我捡回来之后被那对夫妻拿鞭子狠狠抽了一顿,一边骂一边还要把鞭子往我身子上招呼,却被她们用身体拦下了。

    逼仄的小屋里,我仿佛听见有什么野兽近在咫尺,吼叫声提醒危险,可我躲不开,也不能躲开。

    他们在骂,野种。

    ……

    之后,她们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是要被逼着下地干活,我本来也要去做,却被她们偷偷拦下,让我在树荫那儿歇息。

    我想不明白,明明都是孩子,她们不过比我大了几岁,为什么能这样照顾我?

    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可那些皮肤被晒得发红的女孩们只是笑了笑,最大的那个姐姐用带着方言的口音回答我,“底迪,好好活。”

    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哭了。

    一开始只是哽咽,后来便成了嚎啕大哭,

    姐姐们身上还沾着泥,我依偎在她们的怀抱里,呼吸间,却仿佛感觉到了妈妈的气息。

    可惜我与她们相处不了更久。

    过了不知道几月的煎熬日子,因为先天不足和时不时的殴打,我的身体越来越弱,因为没有饭吃,还晕倒过几次。

    我以为我的生命会这样消磨着直到死去,可没想到现实只会越来越残酷。

    姐姐们被卖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那家的女人半夜从被子里拽出来,凶神恶煞的语气,好像有谁让她拽我来的。

    她让我到门口,去见姐姐,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浑浑噩噩走了门口,路边有一俩卡车,夜太深我看不清它的具体长什么样,只觉得很大,车上好像有很多人,都是小孩,也都是女孩。

    我的姐姐们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她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我的每一眼都好像要刻进心底,我颤抖地问,“她们要去哪里?”

    一边的人贩子阴恻恻地笑了,说,“卖去给人做媳妇。”

    我注视着她们带着泪痕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们央求来和我告别。

    我知道这家人穷,却不知道穷到了这步。

    在这方愚昧又贫穷的土地上,我曾做过无数次噩梦,梦里有数不清的鞭打,辱骂,还有奴役……

    后来我甚至想,要是被卖掉的不是姐姐,是我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那对夫妻其实先开始因为生了个儿子,各方面开销多了起来,想着卖我。

    后来阴差阳错联系到人贩子,说有好货,人贩子却说最近接了几个单子,都是要女孩,要讨去做童养媳,做老婆。

    他们便顺势甩掉了三个“拖油瓶”。

    我听见罪恶的交易,只觉得血液冰凉,浑身麻木。

    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后来自己满身伤痕地倒在柴房,第二天他们要联系别的人贩子,把我卖掉。

    待价而沽。

    我因为我的性别也许能卖个好价钱,但也仅仅是作为一个野种,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也永远逃脱不了这该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