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元墨把琴送到阿九怀里,笑盈盈看着阿九,“我在这里等你。”

    阿九接过琴,进花厅之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走吧,不必等我。”

    那怎么行?美人去战斗,她怎么能临阵退缩?

    元墨看着阿九的背影走入灯火最辉煌处,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点看着战士上沙场的庄严感……可能是阿九的背脊无论何时都挺得笔直的缘故吧?总让人觉得特别庄重。

    以她的身份自然进不了花厅,但花点银子换个离花厅近点儿的位置等阿九出来,却是不妨事的。

    那个人收了好处,把她带到厅边上的窗子下,交代:“在这儿好好待着,千万别出声,更别乱走动,惊扰了贵人们,你和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元墨自然是满口答应,等他一走开,马上就把眼睛贴到窗缝上。

    厅上歌舞方歇,古清热络地为众人引见阿九。他的地位不低,坐席却离主位有一段距离,想来中间隔着的那些都是更加尊贵的宗室皇亲。

    姜其昀的座次倒是在主位旁边。

    元墨听他说起过,他父亲要不是早逝,便是上一代家主了,可以算是正宗姜家嫡系。

    姜其昀本人对这个身份十分满意,因为嫡得越正宗,月银及可以公帐上动用的数目便越大,他因为嫡得不能再嫡,当家的姜长任基本对他不作任何限制,在钱财上可谓是源源不尽,且又嫡而不正,不用当家作主,因此可以一味花天酒地,甚是逍遥。

    大概是这些天被拘在家里闷坏了,好不容易有场宴会,姜其昀喝得满面红光,兴致高昂,见了阿九,越发兴奋,是旁边的姜长任再三以目光示意,才没有上去拉着阿九喝酒。

    姜长任四五十岁年纪,生得颇为富态,一团和气,有股养尊处优久了才有的雍容气态,身在主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和席上众人应酬得密不透风,还能分出一眼睛看着姜其昀不让其撒酒疯。

    花厅极大,数十根两人合抱粗细的巨柱擎起这华厦,当中一块波斯国地毯,巨大而浑圆,其上一圈一圈地织满牡丹,瑰丽,华美,庄严。

    阿九便坐在牡丹花中央,一几一凳,抬手,抚琴。

    琴声急促,像是银瓶乍裂,又像是玉珠滚盘,让人精神一振,一扫之前歌舞配乐的靡靡之气,姜其昀率先大叫了一声:“好!”仰首又喝下一大杯。

    元墨虽然不通乐理,但在乐坊久了,各色曲子都听得惯熟,怎么听怎么觉得这曲子像是《十面埋伏》,是有名的琵琶曲,阿九居然谱成了琴曲,当真是别开生面。

    果然,厅上原本在谈笑说话的人们渐渐静了下来,偶尔交头接耳低语一番,想必是在夸赞阿九的琴技了得。

    连姜长任都停住酒杯,目光定在阿九身上。

    元墨十分满意。

    她听不见人们的低语。

    “怎么弹这种曲子?”

    “就是……”

    “看来今晚的姜家不太平……”

    低低的议论声如蚕食桑叶,密密麻麻地在整座厅堂传遍。

    “你看,原本都传闻姜家家主今年生辰会在京城庆贺,毕竟生辰后就要行冠礼了。”

    “当世能有资格为他加冠的人,除了古老王爷,就是陛下,眼下却没来,难道是不想行冠礼?”

    “不行冠礼,如何继承王爵?就算是当家主也不能名正言顺。”

    “那为何还不来?”

    “谁知道?”

    一曲终了,琴声遏然而止,余音依然绕梁,满厅仿佛都是金戈铁马纵横来回的残影。

    “好!”姜其昀大赞,用力鼓起了掌。

    古清也大喜抚掌,却被夫人扯了扯衣袖。

    元墨倒是在窗外激动地鼓掌,却不敢发出声音。

    姜长任放下酒杯,慢慢问道:“琴乃君子之音,姑娘却用来奏杀伐之声,不知道可有什么讲究?”

    阿九从容道:“君前演舞,尚有《破阵子》,就是因为杀伐之声既然能震慑宵小之辈,又能增添帝王威势。尊府是何等人家?若是献上寻常靡靡之音,倒是我不懂事了。”

    “看来姑娘不单琴技了得,口齿更是厉害。”姜长任笑道,“不过,既是献艺而来,为什么还戴着面纱呢?”

    元墨正担心阿九又犯起犟脾气,不肯摘面纱,不由捏了一把汗。

    然而这次,阿九在轻轻一顿之后,抬起手便摘下了面纱。

    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容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如金刚石一般璀璨耀眼。

    元墨松了一口气,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阿九,真适合这里啊。

    远非常人能企及的美貌,远非常人能企及的才艺,和这远非常人能企及的华堂,多么般配。

    阿九来到红馆,元墨就生出一个鲜明的感觉:屋子太小了,家具太旧了,装饰太粗糙了,得好好布置一番才行。

    阿九的容貌和气度好像能令一切地方显得逼仄狭小,但在这里是例外的。

    也许,是这里已经足够大,足够富丽,足够堂皇,终于配得上阿九了。

    “嗒”,有人手里的酒杯落在桌案上,又从桌案上滚落到地上。

    这声音将元墨唤回了魂,贴到窗缝上一看,吓一跳。

    竟是姜长任。

    手揽大权、惯见风浪的姜长任,在见到阿九之后,不单失手落杯,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一片震惊,指着阿九:“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