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那女子像往年一样来到村子,发现这一切之后她痛不欲生,到现在村子里的人们还说从来都没过哭起来也那么好看的人。

    韩阿牛走了,孩子走了,女子也走了……村子安静下来,就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很明显,一个漂亮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却没办法抚养,所以把孩子送给了别人,但别人最后遗弃了这苦命的孩子。

    故事有点让人伤心,但世间伤心的事多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公公查这个做什么?

    元墨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反正又不关她的事。

    她把信纸折吧折吧装回信封,忽见里头还有一张纸单独折作一处,元墨打开来,整个人猛地顿住。

    这是一幅小像。

    小像上的人容貌娇艳如盛开的芍药花,眉角眼梢俱是风情。

    这笑起来的模样,元墨再熟悉不过。

    这是——红姑!

    小像底下一行小字:“画像已经村民辩认,确属当年那名女子。”

    马车不知是磕到哪块石块,在此时猛然一震,元墨不提防,脑袋重重撞在窗框上,但完全顾不得,重新把那封信打开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养父母……

    两个女儿……

    乞丐……

    昏黄的灯火,高高的饭桌,饭菜要桌上冒着热汽,两个姐姐扎着小辫跑来跑去,她想追上她们,奈何腿脚太短,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雪的天气,世界是一种苍茫的白色,她一脚高一脚低,腿已经冻得麻木,前胸贴着后背,前方好像有一道衣衫褴褛的人影。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太快了,快到抓不住,快到元墨不知道这些是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还是单纯因为看了这封信而产生的想象。

    只有红姑的画像,确凿无误,板上钉钉。

    平公公要查是她的身世!

    那个先被母亲送人,又被养父母遗弃的小男孩根本不是真正的男孩,而是因为母亲嘱托而一直被当作男孩养的女孩子,就是她!

    马车已经驶进了月心庭,朱大双在下面亲手给元墨打帘子,元墨看得见他堆满笑的脸,看得见他嘴唇一张一合不停说话,但他到底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是,红姑的孩子!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她有个娘就好了,如果她的娘是红姑就好了……没想到,梦想竟然成真了。

    她真的是红姑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元墨放声大笑,笑容无比灿烂,她觉得她能跳,能蹦,能翻跟斗,能飞!而这车厢太过狭窄了,狭窄到根本盛不下她的快乐!

    她轻轻盈盈地跃下马车,无论看什么都觉得十分可爱,连朱大双的肥头大耳都显出一种动人的圆润之美,她开心地揽着朱大双的肩,态度之亲热,让朱大双受宠若惊。

    宴席设在言妩的画舫之中,席上皆是老林精心炮制的拿手菜,月心庭里同元墨交好的女伎都来相陪,言妩更是坐在元墨身边,足见朱大双今日之诚意。

    元墨看什么都觉得满意,觉得天是格外地蓝,酒是格外地香,姑娘是格外地美。

    姑娘们也觉得今天的宴席着实快乐,与其说是陪客,不如说是大家一起玩耍,有元墨带领着,大家猜枚行令,玩各种把戏,便是平常过年过节都玩不到这么开心的。

    这顿酒直喝到午后,朱大双一个劲儿地敬酒,元墨酒到杯干,越喝越高兴。

    朱大双却是陪得满面潮红,口舌不清,他说自己思前想后,觉得不该辜负元墨一番心意,元墨既然看中了言妩,君子成人之美,只要言妩愿意跟元墨走,他只收言妩的身价银子,一文钱也不添。

    元墨一听竟然有这种好事,自然喜之不尽:“当真?”

    朱大双拍胸脯:“在下说话算数,只要二爷明天带着银子来,在下绝没有半个不字。”

    元墨便笑嘻嘻问言妩:“阿妩,你听见了吗?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

    言妩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朱大双哈哈笑道:“二爷,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人家?人家就算是肯,也不能就这么点头啊。”

    姑娘们也都起哄:“就是,二爷该罚。”

    于是元墨又笑嘻嘻被灌了一轮。

    朱大双再陪了一阵,摇摇晃晃站起来:“阿妩啊,你好好陪陪元公子,元公子可是我们乐坊的贵客,可千万不要慢怠了。”

    姑娘们见说,纷纷起身,一个个口里叫着“小心肝”、“小没良心”、“小二爷”,又来同元墨喝了一通。

    等她们走的时候,元墨整个人瘫在坐席上,直吐舌头:“我的妈,要不是我常来,还以为你们这是黑店呢。”

    宛娘在旁边拧了热手巾给她擦脸,元墨拉着宛娘的手:“还是宛娘疼我。”

    宛娘笑着戳她一下子:“你心心念念要带走阿妩,这会子心愿得享,可开心了吧?等你回了京,哪里还会记得我?”

    元墨立刻道:“宛娘,只要你肯,我带你一块儿走。”

    这不是谎话。

    她原本估摸着言妩的身价朱大双最少会要到一万五千两,没想到他竟然一笔未添。她如今银票有八千四百两,屋子里还收了好些重礼,无论典当还是发卖,再凑个几千两银子绰绰有余,连带为宛娘赎个身不在话下。

    宛娘见她说得真挚,不由一阵感动:“二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再年轻个十岁,就跟你走了。如今年纪大了,再做得几年,再攒几两银子便去乡下买几块地,养老去。”

    说着一笑:“我给二爷做碗醒酒汤去,今儿可真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