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古凝碧最大的期望,就是她嫁给姜九怀。

    姜九怀拒绝她,就因为这男宠么?

    哼,卑贱之人自然是不择手段,什么风光霁月全是装模作样,背里地还不知道怎么妖妖调调迷惑主子。

    好比那春娘,为了留住他的冲儿,竟连砒霜都服得下。

    “我不要!我不要!”

    刚走进西院,便听到小豆子的哭声。

    古王爷脸色一变,急急大步进门。

    才踏进门槛,“嚯啷”一声,药碗便砸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药汁横流,春娘在枕上,虽虚弱却是咬牙切齿,指着小豆子,“你不听话,这药我便不喝了。”

    古王爷见小豆子哭得满面泪痕,已是心头火起,再听得这一句,勃然喝道:“贱妇尔敢!你不过区区一条贱命,死便死了,竟敢要挟冲儿,毁他大好前程,当真无耻!”

    一面喝骂,一面去搂小豆子。

    哪知小豆子拼命挣开他,哭道:“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你了!我再也不会去你家了!”

    古王爷这一下气恼,非同小可,差点气晕了过去,不舍得恼孙儿,一腔怒火直瞪着春娘:“贱妇!你便是这般教儿子的吗?由他跟着你吃糠咽菜,看着你做皮肉买卖养活他!虎毒尚不食子,你却要亲手毁了他,简直是禽兽不如!”

    “小豆子你、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春娘原本就十分虚弱,急恼攻心,登时晕了过去。

    太医正拿着针囊进门来,见此立马又是诊脉,又是扎针,向小豆子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事?交代你顺着些你娘,让她喝完药我好替她行针,怎么又把人气晕了?”

    小豆子哭得浑身抽搐:“娘要我去王府,一定要我去王府……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我不想等到哪天回来,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太医道:“不管去不去,你何妨先答应她,让她把药吃了?”

    小豆子哭道:“娘教过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说话不算数,答应了我就得走!”

    元墨深深叹了口气,将小豆搂在怀里:“小豆子很乖,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你直管跟你爷爷去,哥哥答应你,一定好好照顾你娘,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见着她,好不好?”

    “娘不让我回来,她要我就当她死了,忘了她,再也不要回来找她……”说到这句,小豆子肝肠寸断,抱住元墨,哇哇大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什么王府,我只要我娘!长这么大,我只有我娘!”

    古王爷看着哭得泪人儿一般的小豆子,再看看床上昏死过去的春娘,怔住了。

    他自诩老谋深算,但这一回,事情同他想的,完全相反。

    元墨将古王爷送到门口。

    “王爷,人的地位或许尊卑有别,但人的感情不会。或许您觉得尊贵之人感情也更加尊贵,卑下之人感情也更加卑下,但您看到了,春娘为了小豆子可以倾尽一切,不惜性命,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风从树阴下吹来,元墨轻声道,“如果春娘真的死了,或是母子永世不再相见,只怕会成为小豆子心中永远的痛处。以小人的愚见,小豆子回王府享福自然是好的,但又何必硬要他斩断母子骨肉亲情?说句该死的话,王爷您已是花甲之龄,就算再疼小豆子,终于离他而去的一天,等到那一天,春娘若在,世上不就还有一个人疼您的孙儿吗?”

    古王爷发出一声长叹,抱拳拱了拱手:“如此,便拜托二爷,多劝劝他们母子,只要能让冲儿来王府,其他都好说。”

    元墨长施一礼:“小人定当从命。”

    十五天后,春娘恢复得差不多,乘上了前往扬州的商船。

    她怎么也不肯留在京城,也不愿认姜其昀当干儿子,她笑着向姜其昀道:“多谢十七公子好意,但没得坏了十七公子的名头。”

    元墨心中叹息。

    她是不愿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小豆子的声名吧?

    小豆子终于肯去王府,并答应春娘好好读书,乖乖听话,这样的话,明年春天就可以去扬州看春娘。

    这是春娘和小豆子的约定。

    也是元墨想出来的折衷法子。春娘不用以死成全,小豆子也不用放弃前程。

    只是,他们母子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上船那日,小豆子来给春娘送行,身后跟着古王爷。

    古王爷对这个孙子当真是疼到了骨子里,日日跟得寸步不离,生怕一个转身,大孙子就不见了。

    天气炎热,下人替小豆子打着伞,小豆子穿着极轻盈极凉快的绡衣,小小发髻上束著书生巾,嵌着块极润的白玉,脸上白白嫩嫩的,仿佛比那块玉还要白些。

    春娘这些日子为了赶他去王府,不是斥骂就是训话,这会儿行将远别,她拉着他的手,抚着他的头,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小豆子眼圈儿一红:“娘,你等着我。”

    春娘眼里含着泪,笑着答:“哎,我定然等着你。”

    “你要是死了,我就逃出王府,到街上去做乞丐,跳到这河里去做水鬼,总之我也不会好好活着——”

    “呸呸呸童言无忌!”

    两个人的声音重在一处,春娘和古王爷异口同声,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焦急。

    春娘忙道:“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娶妻生子,给我抱大孙子呢。”

    古王爷不知是不是遥想到了那一幕,露出一脸向往的表情,向春娘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委屈你了。”

    春娘淡淡道:“没什么好委屈,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最后看一眼小豆子,像是要把小豆子的模样刻进脑子里,才一咬牙,转身上了船。

    第一百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