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人说过,沙漠中的秃鹰会跟在人的身后,只等着人倒下吃肉。那些倒在沙漠上的人,有些还未断气就被一群秃鹰撕碎。

    那只鸟一只在她的头顶盘旋,越旋越低。她知道那只鸟在等她咽气。她拼命撑着眼皮, 看着空中的翅膀越来越多。

    就在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感觉有一只鸟落下来。那双锐利的眼巡视着她, 似乎在看它有没有咽气。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 没有感情只有猎食者的贪婪。被那样一双眼盯着, 她觉得死神在朝自己招手。

    她的眼皮好沉,真想就那样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觉它锋利的喙在试探在啄着她露在外面的脸。那种尖锐的痛比不过内心的恐惧,她以为自己会被那些鸟撕成碎片,然后在血肉分离中眼睁睁直面自己的死亡。

    如果不是师父,她早已是一具被鸟兽啃食后破碎的尸骨。她记得自己在看到师父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记得自己在得知他会收养自己后的那种安定感。

    这条命是师父的,如果师父有需要她愿意以命相报。

    她的脸色有些白, 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恐惧被荣直捕捉到。他看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紧抓着他的衣服,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怕鸡?”

    她想摇头, 但是最后她还是顺从本心点头。她以为他会嘲笑自己,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要是连鸡都害怕的话,确实不应该。

    他没有嘲笑她, 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你知道我怕鸡,那我就不去了。”她乞求地看着他,他抿着唇看着她。

    团公公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转动,见他们迟迟没有决定,小声问道:“荣公子,那你们还去不去?”

    墨九完全沉浸在自己过去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反倒要是一个请示主子的下人。

    荣直一把拉着她的手,“去。”

    什么?

    她惊愕。

    易白这孩子真是变坏了,她都不顾面子承认自己怕鸡,他居然还要逼自己去抓鸡。他一定是想看自己出丑,这个坏小子。

    “我不去!”她想甩开他的手,昂着头梗着脖子,“你要笑就笑,反正我不去。你要去自己去,别想看我的笑话。”

    “你以为我是想看你的笑话?”荣直问,略带怒气。

    她直视着他,“当然,要不然你干嘛非拉我去。你现在真是变坏了,我都说我怕鸡你还要拉我去,你就是想看我出丑想看我的笑话。你个坏家伙,我才不要如你所愿。”

    “越是害怕什么东西,就越要去克服它。”他没有放手。

    她想挣脱他,隐约有点生气,“你说得真轻巧,你自己就没有害怕的东西?”

    他神色微黯,“有。”

    通红的火舌,越窜越高的火苗,那种灼烧在皮肤上发出的焦味。在他尚且年纪不大时,每夜都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她惊讶地看着他,“除非你告诉我,你怕什么,否则我不去。”

    “火。”

    ”什么?“

    “我怕火。”

    团公公愕然,脸色几变,“荣公子,此时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咱家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们二位去不去抓鸡,能不能给咱家一个准话?”

    墨九很纠结,毕竟是她自己说的要是他告诉自己他怕什么,她就去抓鸡。但是她还是很害怕,一想到那种濒死的恐惧她就止不住心里发寒。

    “我…”

    “去。”荣直代替她回答了团公公。

    她肩一垮,大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就去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或许她可以试一试如何克服心中的恐惧。

    她走在后面,突然想起荣直背上的伤,那些烧伤会不会就是他怕火的原因。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看上去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竟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不过火确实很可怕,都说水火无情,在大火和洪水面前人似乎很渺小也很无力。但是事有例外,她听说瑞王就不怕火。

    瑞王小时候虽然被火烧过,可是他一点都不怕。听说早些年他特别喜欢放火玩。不是放火烧冷宫就是放火烧御花园。

    好在陛下宠他怜惜他,倒也没有责罚他。思及他宫殿摆放的那些东西,还有他这古怪的癖好,足见他内心是一个多么扭曲的人。

    “你真的怕火啊?”她扯着荣直的衣服问。

    荣直回头,“是。”

    “那你自己克服了吗?别站着说话不腰痛。”

    团公公看过来,看她的目光有些凌厉,看荣直的眼神则是欲言又止。她想团公公肯定也是第一回 听易白怕火,所以才会是这个表情。

    荣直道:“克服了。”

    “那你是怎么克服的?”她问。

    团公公不阴不阳的脸微沉,“九姨娘身为王爷看中的人,如果连鸡都怕的话,你让王爷如何器重你。荣公子说得没错,你要战胜自己的害怕,别让别人知道制约你的弱点。”

    “公公说得极是,我这不正向荣公子请教嘛。”有团公公在,他们确实不太好交流更深的东西,她对荣直做口型,“回头再说。”

    那些鸡散养在草丛里,一个个看上去灵敏矫健。她躲在荣直的身后不肯靠前,团公公很是看不上她的样子,交待他们几句后离开。

    一只白色的鸡朝他们走过来,她慌得小手直颤,“易白,它朝我们走过来了…你快…快把它抓住。”

    他回头看她,眼神淡中带着安抚。“别怕。”

    怎么能不怕,她可害怕了。

    “不…不怕,你快抓。”

    抓完收工,她不想动手。

    他看着她紧揪自己衣服的手,她讪讪一笑放开他。手松的同时觉得特别没有安全感,那些鸡仿佛变成无数只鹰,在虎视眈眈地想要撕碎她。

    她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没用。

    荣直身体快速出击,风驰电掣般拎着那只鸡过来。她吓得往后退两步,拍着手违心道:“易白,你好厉害。”

    “过来。”他朝她示意。

    她很怂地一步步往那边挪,不太敢去看那鸡的眼神和尖尖的嘴。“过来就过来,一只鸡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啊…你干什么?”

    他抓着她的手去摸那只鸡。

    “你摸摸看,它并不可怕。”

    她不敢看,颤抖的小手在他大手的逼迫下摸到鸡的毛。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感,她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一下子和鸡的眼睛对上,吓得她赶紧闭眼。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声音低且充满诱导,“你害怕它什么?是眼睛吗?”

    “是…”

    “那你睁开眼看一眼,它的眼睛比你的小很多,你的眼睛比它大很多。就算是斗眼,输的也是它。”

    “我又不是斗鸡眼,我干嘛要和它斗眼。”她小声嘟哝着。

    “因为你害怕它。”

    “我…”她试着睁开一只眼,大着胆子看着他手上的鸡,“你能不能别抓着我,我又不是鸡。你这样弄得我好像跟它一样似的。”

    “还怕吗?”他问。

    “不那么怕了。”她两只眼睛都睁开,身体抗拒着。

    他一动,似乎想把那只鸡塞到她的手上,她吓得哇哇乱叫,“不要,不要…”

    就这么害怕吗?

    他眼神幽深,她到底遇到过什么事,怎么连一只鸡都会害怕。他知道恐惧一样东西的感受,所以他更要帮助她克服内心的害怕。

    “它不过是一只鸡,以你的能力你可以随意处置它。”

    “我…我又不是厨子,我处置它做什么?”

    “阿九,你摸摸它的头。”

    啊?还是不要吧,她全身都写满拒绝。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已全身都在他的怀中,他张开的手环顾着她,形成保护的姿态。

    “能不能不要啊?”

    “不能。”他把鸡举到她的面前,“你看它的眼睛很小,它的嘴虽然看上去又尖又锋利,但是它只能捉虫子啄米,根本伤害不了你。”

    “那要是这张嘴能撕碎人肉,你还会这么说吗?”

    撕碎人肉?

    他若有所思,这么说她害怕不是鸡,而是和鸡相似的猛禽。

    “会,这世上还有和撕碎人肉一样可怕的事情。”趁着她闪神的功夫,他抓着她的手按在鸡的嘴上面。

    她啊啊啊尖叫个不停,他完全不为所动。随着她的叫声慢慢减轻,她浑身的恐惧感在一点点地消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