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念之间的思量中,石之轩阴阳轮转的掌力在这最后一次发动之中已经多了几分犹豫。

    招式发出的一瞬间,他便顿觉不妙。

    石之轩陡然意识到,先在心态上发生问题的竟然是自己,还已将那个让时年得以击败他的机会递到了她的面前。

    而这个让人觉得稳得让人心惊的后生,又怎么会不抓住这次机会。

    她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击败,将魔门的邪王踩在脚下。

    在这破绽分明的出招中,时年的掌刀横插而入,势如破竹地搅碎了石之轩这一轮的进攻。

    掌刀中激荡起的刀气前方已无拦截之物,径直一化为二,卷带着凌厉的刀势,从石之轩的左右双肩穿出。

    这不是他在这番与时年的交手中受到的第一道伤,可这是第一道他以不死印法的化对方真气为己身气血的续航法门缓解不了的伤势。

    摧枯拉朽的极阳真气从伤口中流窜而入,彻底打乱了他体内的平衡,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横绝的掌势再度破招抢攻而入,凭借着她那一手轻功,分毫也没给运转起幻魔身法的石之轩以拉开距离的机会。

    这一掌狠狠地击在了他的前胸。

    肋骨断裂的声响何其清晰可闻,这看起来像是个文士,只是比之侯希白看起来要更加傲气潇洒的家伙,喷出了一口血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捂住了自己的一侧伤口,抬眸便看到出招将他打成了这个样子的少女,眉眼间笑容都带着一种凛冽的意味。

    她这个时候倒是拿出刀了,青翠如竹的飞刀在她的指间转动,像是下一刻就会命中石之轩的心脏,作为已经凭借着谁都不能说有分毫问题的真本事打败了对方后的威慑。

    石之轩的脸色一片惨然,但对这个经历过无数波折的家伙来说,输掉这一场确实让他有种自己已经到了不中用年纪的错觉,却还不至于让他颓唐下去。

    他咽下了一口血沫后,闭目再睁眼时候,已经是一派深沉。

    “阁下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他开口冷硬。

    虽然下一瞬他便已经无法保持住这种体面,因为时年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

    “邪王,该是什么时候就说什么样的话,比如说你现在固然让人觉得你是个人物,但可惜是促成这乱世而非终结这乱世的人物,我顶多觉得你很欠打,而不会觉得有必要给你什么排场。”

    “至于我的目的……”

    时年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缺几个长得不丑的轿夫。”

    石之轩冷笑了一声,时年这话在他听来实在是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

    倘若只是缺轿夫,且不说这满大街都能找到雇佣的,她若肯换回女装打扮,这天下多的是人愿意向她献媚,别说只是抬轿子了,就算是想抬马车抬玉辇都没什么问题。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时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倒地之人肩头的伤口旋即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自然是她看穿对方心思后一脚加重的结果。

    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青衣少女扯了扯唇角,“我说的可不是一般的轿子,是魔门两派六道圣君的尊座。”

    “做人嘛,总得有点追求是不是?”

    石之轩神情一变,这可真不是一般的追求。

    而他紧跟着便听到时年继续以看似平淡,实则丝毫没有转圜余地的语气说道,“如今邪王既然成了我的手下败将,那么花间派和补天阁是什么态度,该给我个答案了。”

    第206章 (一更)

    石之轩从未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如此年轻的后生, 对方还显然有着寻常人没有的野心。

    魔门中人,甚至是正道人士,立志要将他击败的人不在少数,有这个与他叫板勇气的人就已经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 更遑论是当真做到了这一步, 还立志要拿下魔门圣君之位。

    历来魔门圣君大多与邪帝挂钩, 正因为魔门之中那门特殊的道心种魔大法。

    可惜大多成为邪极宗领袖的魔门高手, 忙于研究这门功法的要诀, 也忙于魔门内部的猜疑倾轧, 魔门两派六道更是少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难以实现将圣君这个名号落成的目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石之轩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不死印法让他的恢复力远胜过常人,因此他已经很久不曾受到这样严重的伤势了,可时年最后补来的那一掌几乎是直接打散了他体内的真气循环, 以强横的手段直接干扰了他的内息。

    要想恢复到寻常状态便得先驱逐掉这种格外强劲的真气。

    而或许,这个有本事将他逼到这一步的年轻人,不会给他这个恢复的机会。

    算起来时年的功法对他来说,无论是禅宗功法还是阴阳特性, 又或者是她刀法之中的果决精诚, 都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仿佛是天克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他便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他明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势必出现了什么问题, 因为越是想到自己是如何输的, 他就越无法不去想,当年他又是如何因为输给宁道奇的一战走向极端,进而失去秀心的。

    这两场溃败之间原本没有却被他自己强加的联系,让他的心绪越发在胸口的憋闷之中翻涌。

    “我想邪王应该没有已经提前衰老到耳背的状态。”时年松开了踩在他伤口上的那只脚, 放任他在此时坐起身来。

    而她则背靠着一根并未倒塌在方才交锋之中的竹子, 双臂环胸略带几分兴味地看着这位落败的魔门高手。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忘记了, 以年龄来算, 邪王如今也在耄耋之年了。倒是我动手太狠不够尊敬老人。”

    石之轩觉得比起身上的伤势,还是这句话对他来说的杀伤力要大一点。

    事实上就连跟时年提到石之轩的跋锋寒都不能确认石之轩的年龄,毕竟他对中原武林的认知有限。

    但并不妨碍在时年将这句猜测当做扎心话说出去的时候,从石之轩的反应他看得出来,她这话还真说对了。

    “花间派的继承人你应该已经见过了。”石之轩咽下了口中残余的血沫,一股子血腥味依然在喉咙之中像是随时都会倒灌而出,也再一次提醒他,对方绝非是什么易与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