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倘若魔门诞生了圣君,对花间派来说的影响是最小的,因为花间派的修炼法门便是入世修行,快意潇洒,并不是做领袖的料子,希白就是这样的人,正与此功法相合。”

    “补天阁呢?”时年问道。

    “补天阁阁主能者居之。”石之轩回答道。

    他垂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戾光。

    补天阁确实认的是实力,但也并非如他所说的易于屈服,何况他多年心血在此,又收容了昔日废太子杨勇的儿子杨虚彦为徒,怎么可能只是让对方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他现在倒是有些庆幸,他先行派出试探的人是侯希白而非杨虚彦,所以此刻被人击败被擒获,倒是还有个心性够狠的弟子在外,总能做出点事情来给他可趁之机。

    只不过,被人像是拖着个麻袋一般拖上了船,径直丢进了船舱里,一抬眼便看到了自己那个先一步被人扣押起来的徒弟,石之轩还是难免觉得自己多年来最丢脸的时候恐怕就是此时了。

    侯希白的脸上还挂着寇仲和徐子陵两个人练手打造的易容,这两个人在武学上的天赋不低,在这种偏门杂学上显然也有那么点潜在的天分,经由侯希白这么个绘画高手讲解,更是有时年留给他们最适合当前阶段研究的窍门,现在这张□□已经有几分像样了。

    若非是石之轩对他实在了解,更加上他这个下巴都惊掉了诧异实在表露得过分直白,他的身份确实还不那么容易在第一眼就辨认出来。

    “石师你……”侯希白完全没想到石之轩也会输,还显然输得相当惨。

    虽然其实大半的擦伤都是时年将人拖上船来的时候懒得好好扛的结果。

    石之轩并未回答侯希白想要问他为何会败的问题。

    他阖上眼睛,一派正在闭目养神的模样,直到听到时年和寇仲徐子陵都离开了此地,像是丝毫不介意他们这师徒二人碰面后有所交流,想出个逃离此地的办法,这才突然开口问道。

    “你来此也有几天了,你可看得出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在侯希白面前其实是宽和的一面展露得多,但现在这打着要坐上魔门圣君位置旗号的家伙,已经将他的脸往地上踩了,他心中惊变激怒之下,出言的语气已经转为了一种极尽冷酷之态。

    侯希白并非没有见过他的这一面,倒也不觉得惊诧,毕竟当年石师便曾经在他十八岁那一年说过,假若十年之后他无法抗衡他那全力出手的花间十二技,便要他以死来殉道,那时的神情便是丝毫不下于此刻的冷漠。

    “我在这几日间甚少与对方亲自接触……”

    石之轩朝着他看了眼,知道他说的并非是什么假话。

    侯希白是个什么脾气他很清楚。

    他这人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都在此时拿出了无可奈何的姿态,可见这几日在对方那种霸道行事的作风之下吃了不少苦头。

    他这风月好手除了在师妃暄那里反倒将自己折进去之外,向来不曾失手的本事,或许因为他被打懵了,压根就没有看出时年其实是个姑娘家,就没派上过用场。

    “但我这两日认真考虑过了,魔门两派六道中绝无可能无声无息地培养出一个这样的奇才,传闻祝后确实有位尚未出道的高徒,但想必并无可能会是眼前这位。”

    侯希白语气笃定,事实上石之轩也是这么想的,他与祝玉妍之间有一段过去,方才交手的最开始他确实有过怀疑,但现在仔细想来,更觉得还是对方并非出自祝玉妍的门下可能性更大一些。

    祝玉妍是什么人,她的心高气傲以石之轩来揣度,倘若要让她培养出一个弟子来,她定然是要让这个弟子完成她当年未尽的功业,将天魔大法的第十八重给突破了,又怎么会让对方去学刀。

    “其实若非师父让我来探探她的底细,我都要怀疑她是否是师父另外收的徒弟了。”

    侯希白继续说道,这两日他没被当做她给寇仲和徐子陵教习易容术的试验品的时候,与她有过简短的交流,花间派那“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的道义其实在她身上也完全能够找得到印证,相比之下她当日那胁迫他动笔作画之态,实在很像是在演戏,并非是她的本来面目。

    若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更加上对方的武力威胁,侯希白也不可能忽略掉这么关键的信息。

    石之轩无可无不可地轻哼了声,却也让侯希白知道,他这位石师显然没有在什么时候收了徒弟自己忘记了。

    就像之前诱发他做出了诸多错误判断的特征一般,只能说是巧合而已。

    “从另一个方向来说,这种气度不是小门小户培养得出来的。”侯希白试探性地问道,“石师可觉得,她有可能出自门阀?这易容换貌之术,天下最负盛名的便是鲁妙子,但与她的法门,我这两日看来也觉得不大像,倒是极有可能出自南边那些有此道传承的宗族,您觉得,宋阀的可能性有多大?”

    天下没听过宋缺这等候石师前往岭南会战的宣言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石师没上门去是一回事,宋阀对石师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那是另一回事。

    直接上来就拿他们开刀,好像也更加说得过去了。

    “我打算试探一下。”石之轩从未吃过这种被人打了个信息差后,甚至自己都沦为阶下囚的暗亏。

    他必须要尽快摸清对方的底细,这才好打个翻身仗。

    所以他也丝毫不吝啬地朝着时年抛出了一块肥肉。

    在他和侯希白交谈的时候,时年已经走上了甲板,正对上了石青璇更加情绪微妙的目光。

    石青璇怎么会认不出时年带入船舱里的是什么人。

    因为母亲研习石之轩留下的不死印法身殒,石青璇对父亲的感情极其复杂,即便是她一时半刻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当年的孺慕之情多一点。

    她能够确定的是,她必须对这位祝公子重新做一个评价。

    她刚想问对方打算如何处置石之轩,缺被时年抢先一步开了口。

    依然看起来神姿绝尘的公子眉间也并未有击败了石之轩之后的自满,但她握着扇骨,紧扣的指节微微用力的动作中,让石青璇觉得她像是因为这一出意外做出了什么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决定。

    “掉头!”这是在她口中斩钉截铁地说出来的两个字。

    “抱歉了石小姐,我打算折返回去,往襄阳去一趟。”时年又补了一句。

    “为何要去襄阳?”石青璇蹙眉问道。

    “多劳那位邪王祸水东引的心思,自己变成了阶下囚也要抓人与他一道来同甘共苦,”

    时年说到这里不由失笑,她觉得石之轩这人实在是好生够意思,即便明知道他这直接说出来,势必还有别的思量,但时年有本事将他打趴下第一次,便能将他打趴第二次,压根不在乎他给的这个情报中的小心思和谋划。

    “他说襄阳那里,汉水派的龙头老大钱独关,其实暗地里是阴癸派的人,我打算前去看看。”

    此前跋锋寒便曾经说过,在襄阳一带他知道有魔门势力驻扎,只是没想到是阴癸派门下,还是个让人觉得并无可能有可能是阴癸派弟子的人。

    魔门各支势力,眼线遍布天下,就连总坛都有可能随时更换。

    石之轩自己的行动就是向来隐秘,若非是时年直接以石青璇作为诱饵,绝无可能如此轻松地将他引出来,他以己度人,也知道他此前知道的什么阴癸派驻地,也未必就真能还对得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