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惜花阁里的丝竹声也渐渐淡去。

    一个黑影扑倒在门扉上,然后是软软的声音,带着些含混不清:“方慕白……你睡了吗?”

    竟然是揽月!

    方慕白惊喜之中带着不敢置信,几乎是扑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才开,那个娇柔的身体就一头栽进他怀里,呼吸间带着满满的酒香:“你……你还没睡呀?陪我喝几杯,好不好?”

    方慕白小心翼翼将揽月扶在椅子上坐好:“你……不是……”

    但是接下来的话他不敢再问,只怕一问就是痛不欲生。

    “我把他灌醉了。”揽月笑嘻嘻的,晃着手里的酒壶,头一次露出女儿家的娇俏:“我喝一杯就灌他十杯,结果他就醉了……怎样,我厉害不厉害?来来来,我还没喝过瘾,你再陪我继续喝。”

    方慕白又是欢喜又是怜惜,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将酒壶抽走:“我去给你熬碗醒酒汤,你总是这样空腹喝酒,太伤身体了。”

    “不要,”青色的衣袍被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勾住,揽月仰头看着方慕白:“我才不要喝什么醒酒汤,我只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她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撒娇想要糖吃的孩子。

    “好,”方慕白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我的妹妹了,原来她竟然没死,她还活着。我心里好高兴……”

    揽月的眼睛本来就像黑宝石一样,璀璨通透,此时,因为里面盛满了喜悦,更是灼烧人心。

    只是她笑着笑着,突然落下泪来:“可是她现在疾病缠身,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她原来那么爱笑爱闹,天真无邪。现在只要别人对她大声说句话,她都会把自己缩起来,颤抖很久……”

    “莫哭,”方慕白用自己的指尖,一遍又一遍,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不要再哭了,我陪你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你陪我一起?”也许是刚刚哭过一场,揽月稍稍清醒些许,揪住方慕白胸前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跟前扯了扯,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疑惑的问:“我为什么要让你陪我一起呢?”

    “因为……”

    方慕白的话还不曾说出口,外面已经有人在急切的呼唤:“揽月,揽月,你在哪里?”

    是老鸨在找揽月。

    凤嫣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焦虑:“哎呀,这个死丫头,这么要紧的时候,她不说陪着乔公子,也不知乱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待会儿乔公子醒过来看不见她,有她好果子吃。”

    揽月用力推开方慕白,歪七扭八走出门去,娇笑道:“哎,我来了。”

    雕花木门“砰”的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唯留一室寂静。

    若非空气里残存的酒香,还有她衣鬓的幽香,方才的一切恍然如梦。

    方慕白呆呆的站着,直到“哔剥”一声烛火爆裂,他才缓缓抬手,把刚才为她试过眼泪的指尖,轻轻在自己的唇上点了点。

    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夹杂了一点淡淡的清甜。

    第六十九章 第一世把我记在心上

    一个月后,乔公子以万两白银的赎金,聘揽月入乔府,做他的小妾。

    这个价格在整个燕京城,都是独一无二。很是做了一阵子街头巷尾的茶余谈资。

    入秋,总是喜欢阴雨连绵。

    方慕白站在窗前,形销骨立。

    自揽月走后,他就病了一场。如今病好,几番想走却又舍不得离开。

    只因每每想到,此一别与她永生不复相见,他的心里便疼的难以喘息。

    她的消息就算不去刻意打听,也会时不时传入他的耳中。

    揽月是听雪楼里嫁的最好的那一个,遭到无数昔日姐妹们的羡慕嫉妒。她们常常一边酸溜溜的夸她命好,一边恶意的揣测乔公子那么好色,她究竟能受宠多久?

    又过了几日,是中秋佳节,天空中明月皎皎,星汉辉辉。

    方慕白突然按捺不住心中思念如狂,出了听雪楼,来到乔府之外。

    即使无法见到揽月,然而能够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也是一种幸福。

    乔府之内该当是笙歌艳舞,宾客满堂,方慕白却觉得里面安静的诡异。

    夜半时分,乔府内不知因何火光冲天。

    方慕白初始以为是在放焰火,后来才觉察出不对劲,这分明是有人在纵火烧府。

    “揽月!”他又惊又急,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头冲了进去。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死尸,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那个少女的衣裳和脸庞。

    她站在这一片废墟和死亡之间,似哭似笑,神色癫狂。手里的剑尖上,还凝结着欲滴未滴的血痕。

    “揽月,”方慕白环视四周,异常震惊:“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对啊!”揽月笑了起来,神情中是说不出的酣畅淋漓:“我在井水里下了毒,又每个人补了一剑,他们就全都死了!”

    “原来,这就是你嫁进乔府的目的?”

    “是!”揽月咬牙切齿:“我爹爹原本是朝廷命官,一身清廉,爱民如子。乔家却仗着自己是当今国舅,硬生生给我爹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我们家一百多条性命,一夜之间全部枉死……从我被烙上奴印的那刻起,我就发誓,必要叫乔家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