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件,原先大理寺只判沈凌赔那女子二十两银子,引得京中一片哗然。

    而第二件,宣城公因不得刘镇重用,以其祖宗在前朝居功甚伟,屡屡在朝堂上对刘镇出言不逊。因其颇有文才,素来有些声名,刘镇虽心中衔恨,只到底按捺着,并未出手惩治。这一回把柄送到手里,自然想借机废黜这位桀骜不驯的败家子。

    公堂之上,沈家请了知名的状师,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反告花船上的卖唱女水性杨花,蛇蝎心肠,其父兄见利忘义,见沈凌有油水可诈,狮子大开口欲行敲诈。而沈太师家平素无恶不作的公子倒无辜受害,被人围殴之下不得不拼死反抗,这才铸成祸事。

    气得刘镇火冒三丈,当即想将这无耻之徒就地正法。

    臧宓附耳与他低声道:“你如今是君王,若径直粗□□涉狱断之事,又涉及京中旧世族,往后如何服众呢?不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让这状师为那花娘辩护,打不赢这官司,就提拔他往交州为吏。”

    因交州烟瘴之地,路险且阻,时下京中人人闻之变色。刘镇不由莞尔,暗笑臧宓跟着他时日久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出师了。

    退堂歇息之后,刘镇果真令那状师为花娘辩护,沈太师坐在堂上,听着此人一桩桩细数沈凌之罪,罄竹难书,简直到凌迟剥皮的程度方才能洗清其罪恶,气得脸色铁青,险些将座上獬豸兽首掰断。

    最终沈凌被判收押于驮马寺,允许京中士女围观三日,而后白绫赐死。这上百年来,沈凌是第一个被民告而被判处死刑的贵族子弟,得悉此事,沈太师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而京中人人奔走相告,欢喜得像过节。

    这帝京的天,终于变了。

    只是宣城公的案子,刘镇与臧宓却各执己见,少见地有了分歧。刘镇早看宣城公不顺眼,其家中竟出了这等丑闻,心中自然大快不已。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这位桀骜不驯的国公治罪,流放到北疆去。

    但臧宓以为如此处置,自然称得上滥刑。宣城公只是脾性桀骜,而今律法中,与旁人的妻妾私通原本就是重罪,其动用私刑自然有过,但刘镇此举只为挟私报公,意在逐个清除世族在朝中的势力。她看得清楚,旁人自然也看得清楚。

    宣城公身为文采斐然的一代文豪,被这般打压,此举自然大失天下文人之心,将来必有人对刘镇此举有些诟病。

    “朕留着他一条性命,只将他流放边塞,已经是手下留情。此人仗着在民间有些声望,屡次藐视嘲讽于朕,若留他在帝京,他日必如桓奕、王鉴之流,操控朝中大事,为我心腹之患。为子孙千秋万代之基业,朕容不得他,你莫要再劝。”

    这宣城公年方二十七,生得芝兰玉树,凛凛风华,真正的唇不点而朱,面不敷粉而白,又无寻常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矫柔造作。往年每有名篇佳作流传,京中为之纸贵,受士庶追捧。又因其性情豪放骨鲠,不媚俗不阿谀,被品评为京中第一公子。

    臧宓因刘镇处罚太过而为这宣城公求情,刘镇听得心中颇不是滋味。想她从前便说心中心仪之人,恰恰与这宣城公如出一辙,比之徐闻之流更易得女子芳心。

    只是他家中姬妾众多,性子桀骜,也从不惯着闺中妇人,因此那小妾房中空虚,耐不住寂寞,这才与个下人有些首尾。

    臧宓听他说子孙万代千秋基业,想着朝中这些日子许多大臣劝谏他多收拢些女子在后宫,早日开枝散叶诞下储君。而她膝下仅有小山狸一女,测度着他必然也动了再纳妃妾的意思,心中酸涩。又劝两句,刘镇面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似隐忍着怒意。

    臧宓便自行出了大理寺,独自坐在马车中,久等之下,刘镇却并未追出来。

    想着当初不顾一切跟着他走,而今帝王心思难测,为着权势肆行专断,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自己日日囿于深宫之中,身边除了刘镇,竟再无交心之人,一时生出凄凉悲怆之感,有些灰心丧气。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臧宓心中忧烦,撩起车帘往外看,恰见方才堂上被审的花娘与刘镇站在大理寺外。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满腹委屈。而刘镇面带微笑,垂目望去的眼神瞧着几许温柔,并不见常日里拒人千里的威严煞气。

    “起驾回宫罢。”臧宓放下车帘,吩咐驾车的侍从。

    “陛下就在那边……”侍从犹豫着与臧宓道。

    “他自会骑马回去。”臧宓以手扶额,声音平静,挡住面颊上滑下的泪痕。

    臧皇后回宫未曾等着刘镇一道,不消多久,近侍之人隐约都晓得帝后之间似乎生了龃龉。

    刘镇心中不快,等着臧宓先来与自己赔罪。只是一日、两日……一连三四日过去,臧宓始终未曾理会他,更别提到他面前小意赔罪。

    群臣见有机可乘,这日借着上巳节的名头,北地又传来捷报,刘镇宴请功臣,宫中开放乐游苑,个个将家中女儿或是在民间搜罗的美人送到苑中,借着游春之名,期翼着能得刘镇临幸。

    臧宓身为皇后,自然不能缺席这等盛宴。只是宴会之上,许多美人却视她如无物,纷纷来向刘镇敬酒。环肥燕瘦,有人濯如春柳,有人媚如芍药,各样女子如三春之花,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更有夫人借机直言劝谏臧宓,身为贤后,当主动为刘镇操持后宫,为天子广纳美人。

    臧宓望一眼刘镇,却见他浅啜着美酒,目光流连在各色美人之上,心中寒凉至极,却偏不肯遂这些人的心意,一口饮下金樽中辣得呛喉的烈酒,而后将方才表现最露骨的几个美人分别赏赐给劝谏过她的几家,叫各自领回家去,务必宽容大度,不要妻妾相争才好。

    刘镇好几日未曾见过臧宓,宴上一直觑眼偷看她,只是每每她的目光望来,却又即刻偏转视线,假意往旁人身上扫,好激起她的醋意。

    臧宓堵住几家最热衷于此事的嘴,看着诸人如吃屎般有口难言的表情,刘镇坐在边上看得好笑。侧目一望,余光却见臧宓起身离席。

    她仍是深爱自己的,刘镇憋了几日的闷气终于消散,坐了片刻,再坐不住,旋即借故起身,追着臧宓而去。

    他在荷池外追上臧宓,拉住她的袖子,笑吟吟温声服了软,与她和解道:“阿宓,你我夫妻无间,在最艰难之时亦可相濡以沫,如今又何必因不相干的外人伤了情分?”

    臧宓却敛眸收回袖子,屈膝在他面前跪下,恪守着君臣之礼道:“从前我不肯屈从于李承勉,他便以权势压人,将我强嫁给一个穷困潦倒又脾性暴烈的男子。如今我与陛下也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大凡有人敢忤逆,便可以自己的意志随意操控定夺旁人的生死。”

    第94章 、相濡以沫

    刘镇见她态度生疏, 话语里含沙射影,无非为宣城公之事与自己置气,心中怒气不由又涌上来, 按捺着性子反问她道:

    “你可知晓宣城公编排了朕什么?他如今有把柄落到朕手上,诏狱未处死他,已是朕仁德。你却非要为着这么一个人使脸色给我瞧?”

    臧宓自然清楚宣城公恃才傲物,曾酒后当众放言刘镇是乱臣贼子,又写文章讽刺他从前以效忠君王之名诛桓氏, 如今却篡了元帝的江山, 胸无点墨,却觍颜高居宝座之上, 简直沐猴而冠。

    “蚊子挨打嘴伤人,他自己不管好自家的嘴, 平日里仗着出身尊贵对旁人每多讥嘲,得罪的人不知凡许。你若再劝,朕杀了他,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称快。”

    “桓奕当年因虞县变乱,遣大军镇压手无寸铁的灾民, 视人命如草芥。元帝为政,信重佞臣, 放纵世族侵吞良田无数,平民饥寒交迫, 致使变乱频生。而陛下收复河洛故土, 整顿吏治,如今土断之策渐渐顺利推行, 即便是贫贱之人将来也有地可种。这都是彪炳千秋的功勋, 天下人自会公断评说。”

    “可防人之口, 甚于防川。若陛下只能听赞美您的好话,却听不得刺耳的杂音,岂不与周厉王一般?民间只会说您容不下宣城公,却并不认为他杀一个与自己的妾室私通的下人是什么过错。”

    毕竟一个下奴可随意买卖,甚至不比一头犍牛值钱。

    刘镇拉着嘴角,心中仍有几分着恼,可臧宓说的也有些道理,一时竟无法反驳。只恨区区一个贱奴的命,为何就那般不值钱。即便此时想要改律法,定下往后杀奴亦是重罪,可今日之法却断不得昨日之罪。

    刘镇悻悻去扶臧宓,“如此千载难逢之机,我着实不想错过。再等他下回犯错,不知到猴年马月去。此人与我不是一条心,当年封赏的良田上万顷,其祖父又曾立下不世战功,他虽只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却最是蛰人心。”

    刘镇要将土断之策推行下去,把良田均分给天下平民,势必遭到世族的激烈对抗。若世族不倒,此事也断断无法顺利推行。这些日子,他身边不少幕僚日夜为他筹谋,琢磨着帝王的心思,构陷进谗,无所不用其极。

    臧宓晓得很难改变他的想法,却不愿见他走向另一个极端,恰如当初的元帝一般,处心积虑将目光放在夺权之上,甚至不惜重用许多酷吏和佞臣。

    “陛下可曾听闻过祢衡这人?”

    见刘镇摇头,臧宓将祢衡与曹操的恩怨娓娓道来,“祢衡是后汉的名士,却恃才傲物,对曹操十分不敬。曹操原想杀他,却因他声名在外,一旦动手,天下人只会说曹操没有容人之量,自然也不敢再归附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