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点头,他心怀天下,矢志在有生之年将土断之策推行下去,让耕者有其田。为此也并不在意鼠目寸光之人如何看待他。可如今国朝新立,百废待兴,他自然也希望人心归附,能得世间良才为之驱驰。

    “那后来曹操有没有杀祢衡?”

    刘镇揉着额心,颇为朝事烦心。

    “曹操并未纠集谋臣日夜为祢衡罗织罪名,而将他送去荆州刘表之处,意图借刘表之手除掉此人。却被刘表识破其意图,又将他荐给江夏太守黄祖。黄祖性情急躁……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能猜到。”

    刘镇霍然开朗,大笑道:“阿宓,我未曾料到你竟是个小诸葛,我若早些请教你,何至于白白与你生几日闷气。”

    只是臧宓却并无欢喜之色,敛眸道:“不论寒族或是世族,终归都有可用之材。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天子之怒,血流漂橹。还望陛下能存仁德之心,便是生民之福。”

    刘镇重重叹息一声,“我又何曾是嗜杀滥刑之人?只是你也曾亲眼见过,出了宜城,民生凋敝,小岭村的农户一年养三季蚕,身上却从无一件绸衣。多少人从凌晨劳碌到深夜,每日里连两顿稀粥都吃不上。”

    “可你若要好言好语请宣城公这等人将家中的房屋分几间给头上无片瓦的人住,让他将家中闲着长草的地舍给衣衫褴褛的人耕种,他只会笑话你痴人说梦。

    阿宓,有些事天生便势同水火,无法调和。我若存妇人之仁,想必每隔数年,这天下又会有无数卢湛应运而生。你也知,平民流离于战火,人命贱于草芥,猪狗不如。我虽曾是叱咤天下的大将,却最不愿看到战火纷飞,无数孤儿寡母冲着我嚎哭。”

    臧宓眼中泛泪,这些日子她见刘镇为宣城公倒霉而兴奋不已,又隐约听闻他召集许多谋臣为那些不听话的世族子弟罗织罪名,心中既忧且恨,慨叹刘镇甫一登基,就醉心于争夺权势,亲近奸佞之辈,日渐陌生,早有些如鲠在喉。

    此时听他所言,心中自然也有所感触。从前二人身份寻常,生活却简单,并无这许多难以抉择的困境。可在其位,谋其政,若刘镇手段不强硬,只怕早已被眼高于顶的世族操控把持,不为其傀儡,便已被强势驱逐出帝京,甚至如元帝一般,被缢死于这座血泪斑驳的宫城。

    “我只觉自己不够贤德,也不够心狠,似乎并无法胜任皇后这个位置。后宫之中,我无法容忍你接近别的女人,甚至你多看别人几眼,我心里就酸涩得要死。可你是皇帝,将来总要纳妃,与别的女人去生好些儿子,承继江山……”

    “朝事上,你我身后并无庞大家族支撑。你有许多未竞之志,亟需有人鼎力支持。而我却仍觉得凡事必遵法度,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否则上行下效,肆行专断,朝政必将黑暗至极,人人自危。”

    若这些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刘镇必然心生芥蒂,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自谓雄才伟略,过往帝王无人可及。有人阻挡新政之路,流血在所难免。正要有杀鸡儆猴之人跳出来,他才能以铁血手腕立威,震慑违逆之人。

    可这话从臧宓口中说出,刘镇却如被敲一记警世钟,言行亦有所收敛。

    他蹙眉思索片刻,觉得臧宓说得极有道理。律法约束天下人,可若天子便不守法度,随心所欲,谁又会将王法二字看在眼里?

    “阿宓,我并无需借助什么庞大的家族势力。若是有,今日反是祸事,若臧家势大,你父母哥哥岂能容忍我拿他们的田地动刀子?头一个要跳出来阻拦我,骂我大逆不道呢。”

    “你能不为着取悦于我,就屈节改志,敢对我说出这番逆耳忠言,这十分难得。让我晓得,我并非仅是寒门的皇帝,也是世族的天子。这当中必然能找到折中之法,平稳过渡。”

    他能说出这番话来,臧宓这些日子心中的疑心和坚冰也渐渐消融。刘镇倾身挽住她的手,这一回,臧宓未再将他的手甩开。只是他能因她的话而有所反省退让,那她是否也应从善如流,遵从旁人的谏言,为他纳些嫔妃美人?

    因着这层顾虑,这些日子臧宓心中每每郁郁寡欢。

    刘镇的土断之策先前以铁血杀戮强势推行,自此之后,却渐渐放缓步伐,着朝中八座丞郎共同商议,吵了许多次,大半月后,终于拟定律法下来,规定同族之中,若有贫贱之人无田地可耕种,族中应拿出部分公田,以供其耕种生活。

    若族中本就贫弱,则许其迁徙到人口稀少的郡县开荒,三年之内免其税赋。

    而原先朝中征税名目繁多,诸如房前多种一棵树,屋上多盖几片瓦,家中添丁进口等,都需缴税;反是大族之中奴仆众多,却为其隐瞒户籍,逃避徭役和丁口税。

    刘镇取缔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杂税,规定尅日为奴仆申报户籍,否则一旦查明弄虚作假,必将严惩。

    ……

    种种政令推行下去,当年收上来的税负却非但未骤减,反而还盈余了许多。刘镇不由感叹,从前劫贫济富的苛政猛于虎。

    至于宣城公,也因臧宓的谏言而免除了流放北疆的命运。只是他当众行凶,仍被废黜禁锢在家中一年。他惯来十分享受被人追捧,游历山水之乐。禁锢在家,不得自由,不过十余日,便觉要了半条命,不久就藐视律法,大摇大摆出府,约了一众旧友,去城郊寻欢作乐。

    而后被有司纠察弹劾,削了爵位,打发到永州做郡守。只是在郡之时,与刺史屡有冲突,又因与当地豪强生出龃龉,纠集仆从殴斗,再被贬官为县令。

    如此郁郁不得志,这位昔日的国公爷每日饮酒射猎,全然不将衙中公务放在眼里。最终竟因苛待下仆,一次醉酒之后鞭笞奴仆之时,被人推下水中淹死。

    刘镇听闻此事,且喜且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因着上巳之时在荷池边与臧宓倾谈一次,近来二人之间颇多了几分理解包容。

    刘镇感激臧宓肯直言进谏,教他不偏不倚,行事不至于太过偏狭,徒增杀戮黑暗,将来即便功高无匹,仍要背负诸多骂名。

    而臧宓也体谅刘镇处境艰难,为其不改初心动容。甚至在犹豫许久之后,终于择定了几位美貌的女子到宫中,邀刘镇一道用午膳。

    臧宓如今已二十出头,原本也是如花年纪,只是做了母亲,自觉比不上云英未嫁的少女,明眸皓齿,肌肤吹弹可破,眼睛里藏不住对年轻有为的帝王的倾慕艳羡。

    她也曾如云一般娇软轻柔,天真而无忧无虑,笑容美得如三春枝头明艳的花。如今回头看,慨叹韶华易逝,只羡少女纯真明媚。

    刘镇想必也喜欢那般纯挚无暇的女孩儿。

    往日刘镇即便再政务繁忙,每日午膳和晚膳总要与她一起,只是如今小山狸渐大,从前总缠着臧宓,如今见了刘镇便挪不开步子。要爹爹骑马,要爹爹喂饭,要爹爹陪着去草丛里抓虫子摘花。

    两个人中间多了一双明晃晃的眼睛,臧宓羞于在女儿面前与他亲近,而小山狸夜里离了她,又总哭闹不止。

    有一回刘镇让乳母将孩子抱出去,她却哭得吐了出来。臧宓心疼孩子,只得又出去将她抱进来。如此这般,虽夫妻重聚,两人之间竟没有多少能独处的时候,更别提夜里尽兴。

    可今日,刘镇一进门,却不见小山狸跌跌撞撞迎出来,桌边反而坐了几个陌生的女子。一见他进来,紧张得立即跪地行礼,可眼神总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

    那种眼神,刘镇再熟悉不过。他亦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何等滋味,可他心里珍而重之的女人,却站在几个女子身侧,盈盈笑着与他一一介绍这些女子的身份。

    刘镇有些气怒,不是说了看着他多瞧旁人一眼,心里就酸涩不已么?却终究敌不过外面的闲言碎语,开始主动为他物色别的女人。

    刘镇沉着脸色走到桌边坐下,瞪了臧宓一眼,斥她道:“皇后为天下女子表率,朕要用膳,怎不站到朕身边,斟酒布菜?”

    他从前未曾如此作色,臧宓也没有他吃饭时自己站在边上站着伺候他的习惯。当着这一众陌生的美人,却偏要下她的脸,对她不假辞色,叫她站在人前去布菜。

    臧宓心中原就有些不趁意,他这般作色,不见丝毫平日温存模样,虽极力忍着,眼泪却霎时沁出来。

    几个女子吓得噤声,面面相觑,却有一个伶俐的站出来,自告奋勇来解这尴尬的局面,把着酒壶来为刘镇斟酒。却被他夺过酒壶,重重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酒水和碎瓷撒得满地都是。那女子面色一白,几人顿时跪在地上请罪。

    “滚出去!”刘镇泄了心中的火,瞧着臧宓垂目坐在对面,眸中似有水雾,又于心不忍,挥手斥退了边上伺候着的所有人。

    臧宓也起身,行至刘镇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阿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