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天子回神,心中骤然浮现一样东西,可还不等他开口,关静姝便先一步道。

    “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局棋罢了,妾担不起殿下与陛下原本定下的彩头,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长公主居然还和天子定了彩头这事。

    原本她骤然胜了天子心中便很是忐忑了,如今长公主还替她像天子讨要彩头,她又如何当得起?

    长公主见她这样,便拉住她的指尖道:“不过是个彩头罢了,不必急着拒绝嘛。况且你本来就赢了,这彩头拿的理所应当。”

    关静姝张了张口,“可……”

    “皇姐说得对。”这时天子温和的声音让关静姝将余下的话都压回腹中,安静听着对方说,“这局是朕输了,朕应当给伯夫人彩头。”

    鉴于眼下此处只有他三人,天子便道。

    “还请伯夫人稍等,朕很快便回来。”

    眼瞧着天子宽厚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连把伞都未曾打,关静姝心中想的第一件并不是对方为何要自己亲自出去,反倒是……

    “陛下他不撑伞不冷吗?”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关静姝下意识说了这么句,长公主一听眼波一转,唇边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笑,接着方道。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静姝你也知道,先帝尚在时,每每到了落雪的时日,那时尚是储君的陛下便总是喜欢冒雪走来走去,说了多少次都不听。唯一一回陛下愿意撑伞好像还是……”长公主说着顿了顿,似是在思索,几息后才有些恍然地接上方才的话,“哦对,好像是静姝你劝的他,他才愿意撑伞的。”

    说到这儿,长公主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句怎样的话,反倒颇为感慨地道:“说起来,以前还是你和陛下的关系好些,我这个做皇姐的,总是叫他不动,也只有你,才能让那时的陛下多听几句了……”

    “殿下——”眼见对方越说越离谱,关静姝忙开口,“还请殿下慎言。”

    “啊,我……对不住对不住。”长公主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道,“我一时忘了,静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吧。”

    关静姝抿唇,不知回什么好。

    分明心中应当对长公主那番话感到不悦的,可不知怎的,在听了对方说的后,关静姝的脑中不自觉便浮现了以前的那些场景。

    那是她还未出阁的某年冬日。

    那天的雪和今日比起来不遑多让,甚至雪花片还要大些,她受那时还是安阳公主的殿下邀请,入宫陪对方消遣,恰好那时的太子也在,三人便在已经有些结冰的太液池旁玩了许久。

    天际的雪花如同柳絮纷纷扬扬地落下,不多时便在三人身上拢了层银白。那时的关静姝不似眼下这般畏寒,又因着和长公主跑跑跳跳不知多开心,一停下来四肢都是温热的,自然不觉着凉。

    可太子不一样,彼时太子才刚害了场病,好了没多久,故而比起她二人,自然是更受不了那雪花落在身上后化开的冰珠的。一旁跟着的内侍们也急得不行,尤其是周成,手中捧了大氅和伞,苦口婆心地劝对方挡着点,却都被太子回绝回去。

    理由是皇姐和关静姝两个弱女子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怕冷?

    “哎唷,我的太子殿下,您这不是身子刚好吗?”周成脸都皱成苦瓜了,“这要是身子骨康健的时候,哪怕您去湖里泅水呢,小的也不敢劝您多穿点啊。”

    泅水什么的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周成说的也在理,太子身子骨刚好,确实不能像关静姝和长公主那样,冒着柳絮般的大雪,在冰天雪地中肆意奔跑嬉闹。

    这若是又有个什么好歹,只怕整个东宫的人都要折进去。

    可偏偏,太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就是不爱穿那厚厚的大氅,更不想撑把遮雪的伞,瞧上去叫人笑话。

    这边周成劝了半晌不见成效,最终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求安阳公主。

    “找我有什么用?”安阳公主啧了一声,“我平日里劝他还劝得少了?他什么时候听进去过?”

    周成当然知道确实是这样,可眼下他着实没了别的法子。

    安阳公主本来也才念叨自己这个皇弟整日不爱惜身子,还不听劝,结果说着说着,也不知想到什么,便忽然唤了声静姝,把离她不远处正在赏梅的关静姝叫了过来。

    “怎么了?”因着和对方关系亲近,关静姝也不拘礼,过来后便径直问了句。

    安阳公主指着前方太液池旁的太子,摆出一副头疼的模样,“静姝,你看,太子他满身是雪,衣裳都快浸湿了,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才刚养好身子,眼下若是再染了风寒,那可了不得。”说着她有些痛苦地捂了捂自己耳朵,“你总不想见我倒是再被母后斥责说没照顾好我这个太子弟弟吧?”

    彼时关静姝性子尚且活泼,闻言便直接道:“殿下,你直接说到底有何事,绕这么一圈,不累吗?”

    安阳便嘿嘿笑了声。

    “你看,我和周成都劝动他,眼下只能靠你了!”

    “我?”关静姝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让我去劝太子殿下添衣服撑伞,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安阳道,“横竖他眼下就是不愿意,谁都劝过了,独独除了你,可不就让你去试试,要实在不行,我便去找母后,让母后来治他!”

    最后,在安阳的撺掇下,关静姝只能应下。她看了周成一眼,示意对方跟上来,接着走到太子身边。

    安阳公主倒是没跟着去,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们,原想着这回关静姝应当也会铩羽而归,毕竟先前也就不抱希望,谁知对方走到太子跟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短短几句话,就让原本怎么也不答应添衣服的太子直接示意周成替他穿好大氅,还同意了对方撑伞。

    事后安阳问过关静姝,究竟说了什么,太子才同意的。

    “我就是跟太子说‘天太冷了,殿下身子才刚好些,还是多穿件大氅好些’,然后他就答应了。”

    关静姝还记得,自己当时回了这句后,安阳公主摆明了一副不信的样子,似乎觉着她在扯谎。

    毕竟太子那固执的性子,就连生母皇后有时都劝不动,又怎会因着关静姝寥寥几语便改了主意?

    可关静姝知道,自己并未说谎,当时的太子,确实是听了这么一句后,便答应了添衣撑伞。

    这边正想着,关静姝忽听得长公主出声叫了声“周大人”,回神一瞧,才发现是殿中监周成来了。

    “周大人,陛下没回来?”眼见对方是独自前来的,长公主便问了句。

    周成见礼后才赶忙回道:“才刚刑部来人求见,陛下便留在紫宸殿理政了,特意嘱咐了臣将伯夫人的彩头送来。”

    说着上前两步,双手捧着手中的锦盒,递至关静姝跟前。

    “静姝,快瞧瞧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