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大意不得。

    “千束马上就要毕业了吧,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将咖啡杯摆放回餐盘中,井上坐得端正,脸上掬起满分微笑:“是的,打算去交通课。”

    日本虽然在婚姻法上对女性有诸多保护,但在职场和社会依旧不可避免的歧视和打压女性。从警校毕业的女性一般都是被打包直接送往交通课,只有男性会被分配到交通课以外的不同部门。井上压根没打算在马路上当一颗负责交通巡查的勤奋的螺丝钉,从入学时起,她的目标就不是交通课。

    但乌丸集团明显是有求于她。或者说打算用某种迂回的手段从她这里谋得好处。比起更捞到更大油水的其他课,交通课这个答案就安全得多。

    “交通课吗?”中谷端起咖啡,吹散了热腾腾的雾气,抿下一大口:“嗯~不愧是特意从巴西进口的优质品种,味道真是不错。”

    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他用灰蒙蒙的眼睛从镜片下看向井上:“千束不多喝一点吗,不用跟我客气。”

    井上适时露出个苦恼又饱含歉意的笑:“谢谢您的好意,但咖啡对我而言有些苦,不是太习惯这个味道。”

    “这样啊……”对方端咖啡的大拇指在握柄处轻轻摸索,拖长了尾音似乎是在想事。然后以温和的语气缓缓说出潜藏着威胁意味的话:“真的不喝吗?”

    看似平静的五个字,却暗藏另一层含义。

    “不喝的话,可是不给我面子啊。”

    层层试探。

    看井上听不听得懂深层次的暗语,若是听不懂,便是心思单纯可以任意搓揉。若是听得懂,喝或不喝,又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拿捏方式。

    井上千束自然是听懂了。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淳朴的样子,抿着唇眨了下眼,只短暂思索了一瞬,就伸手从桌上端起了杯子:“也是,听教官们说过,警察的工作会超级忙,是必须要靠黑咖啡续命的地步。”

    她露出个甜甜的笑:“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是早点习惯才比较好哦。”

    说罢,把咖啡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却不细细品尝就直接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像试图模仿成熟大人的青年人,虽然已经跨过了法定的成年人的边界线,但身上的那股青涩感是需要被社会大环境洗练过才会逐渐退去。

    浓烈的咖啡香在口中散开,微量方糖压不住舌根处的苦。

    井上千束拧起了眉头,把从巴西进口的特等咖啡喝出了中药的感觉。中谷看着井上千束那副苦巴巴的样子,反倒是爽朗又满意地笑了:“哈哈哈哈,喝不惯就不喝了,慢慢来没关系。”

    强拧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井上点头嗯了一声,柔声否决了对方看似善解人意的提示:“没关系的,毕竟迟早都要习惯嘛。”

    像一个正努力想要快速成长的、没有多余心思的普通青年。

    中谷放下咖啡,放松下来的身子靠在身后柔软的坐垫上,他手中捏着的白纸上印着井上千束最近一次的考试成绩。

    “哎呀……”从舌尖溜出写满遗憾的感叹:“你这么好的成绩,只去交通课的话实在是可惜了呀。”

    井上千束没有吭声,只是规矩地端坐着,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又咽下了一大口咖啡。

    “有没有想过去其他课?”

    “唔……当然很想,但这种事也不是我想就能决定的啦。”

    “现在这个社会呀,就是看不起女孩子。要我说啊,我们井上就算是去其他课也完全没问题,肯定能比那些男人做得更好。”

    得到夸奖,井上千束脸上的笑颜舒展得更开。她歪头,带着明媚阳光的感觉:“真的吗,能被您这么夸赞,我真的好开心。”

    “哈哈哈哈当然是真的。不过井上你也不需要太担心,如果你是真心想去其他课……”

    中谷压低了些音量,身子也向井上千束靠了过去。

    话音未落,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被获得准许后,从外向内推开小半截的房门后面,站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中谷先生,他们来了。”

    “这么快就到了啊……”中谷捏着下巴,笑着沉默了片刻,才看向井上:“你看我这……生意上的伙伴,原本说好三点见面,这才两点他们就到了。没办法,我只能失陪了,井上你也先回去吧,今天让你跑这么一趟。成绩我也看到了,很优秀,没有让乌丸集团失望。”

    丢下一番夸赞的话,中谷便匆匆离开。西装男子却仍站在门口,面带严肃地注视着井上千束。

    似乎从井上刚被资助时起,每次来乌丸集团,都会有类似这样的眼线。虽然中谷解释说,集团内存在着制药配方等机密文件,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走动,所以集团的安保人员会对非集团工作人员严加管控。

    没有哪个市值千亿的大集团会放任外人随意走动,这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中谷已经走了,井上自然也没有继续坐着的理由,况且她也不想多做逗留。

    站起身整理了下被坐得有些皱巴巴的卫衣下摆,她笑着看着门口的男人:“请问我可以去趟洗手间吗?”

    洁白的卫生间内充斥着淡淡的熏香,洗手台上紫色玻璃瓶内点缀着两株干花,井上千束躲在小隔间内,她弯下腰放低身子高低,洗净的手指伸进嘴里抠弄着深处的小舌。在生理性反胃地作用下,将先前喝下去的黑咖啡全都吐了出来。

    浓烈的咖啡香是佳肴,也是能掩盖多余味道的毒药。乌丸集团大概率不会在杯子里动手脚,但她已经不会再信他们半句鬼话了。就连被装在精致杯盘里端上来的点心,也因为内心的厌恶和抵触而被她避如蛇蝎。

    用洗手台的清水漱过口,井上千束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了卫生间。走道外没有西装男的身影,但井上千束非常清楚,只要她擅自在乌丸集团逗留,对方就一定会再次出现,以礼貌又强硬的方式提醒她离开。

    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打算寻找电梯,却在拐过弯时和一个身高仅仅到她腰部的少女撞在了一起。

    “抱歉。”栗色短发的少女退后两步,用清冷地声音简短说了几个字,也不等井上回应,就低着头从她身侧绕过。

    在看清对方模样时,井上千束身错愕地瞪大双眼,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地抓住了少女的胳膊。在迎上对方惊讶中参杂着不安的视线时,井上千束才后知后觉自己一时冲动做了件极其失礼的事。

    连忙松开紧紧抓着对方胳膊的手,井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啊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撞疼你,下意识就……你有没有受伤?”

    面无表情的少女像初动的第一抹雪,清冷却又不刺骨。她抬头看向井上,一双亮汪汪的蓝眼睛写满了打量和疑惑,而后缓缓摇头。

    “说起来,你真的好可爱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女注视着井上千束,几欲开口,却终究选择了沉默。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明明是最该充满活力的年纪,她瘦小的身影宛如秋风中随时会飘落的一片残叶。

    注视着少女拐过弯后消失在走道尽头,井上才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转身时,余光瞥见因为自己久久未离去,已经顺着过道摄像头位置找过来的集团保镖。收起一切心事,井上也拐进走道中间的电梯,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大厦。

    旋转门缓缓转动,室外白色的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