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正一点点习惯这种暗。

    美丽的少女正在天鹅绒被子软绵绵、暖烘烘的包裹下熟睡,黑色秀发如墨水在枕上展开。

    床脚放着她小小的挎包,白外套搭在椅背上,多崎司打开灯,看到桌面上摊开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暑假那会他因伤住院期间,栗山樱良每天都给他读的那本。

    确认她没有醒过来的想法后,多崎司踮起脚尖,慢慢坐在床边,弯腰凑耳近前,屏息静她细微的喘息声。

    均匀连绵的气息,从少女小巧的唇间呼出,像海边的落潮,但比海潮更安谧,更暖和。

    聆听着这美妙的声息,他觉得这个躺着的可爱少女,她整个人,整个的生命,都凝聚在这绵延的气息当中。舒展、纯净、轻柔,轻柔到仿佛只存一丝脉息。

    “我的小樱良,快点好起来吧……”

    多崎司伸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用指尖抚平她皱起来的眉头。

    接着,他脱下外套,钻进被窝当中,手臂搂住少女仰面熟睡的身体,脸颊轻轻贴住她的胸口,一动不动,力图理解她心脏的每一声跳动。

    “咚、咚、咚——”

    听了一会儿,多崎司支起身子,弯腰在她的嘴唇上短暂地吻了一下,而后抬起头,再次俯视她的睡容。

    长长的黑发沿娇艳的脸庞垂下,看上去使人想起拉斐尔风格的油画。眼皮稍稍撑开着一条细小的缝,并没有完全合拢,看上去令人怀疑她是否已经醒了。

    多崎司没有去验证她醒着还是睡着。

    或许是稍稍撑开眼皮的样子,给这张脸定下了一个和谐的基调,并不破坏脸蛋本身美感。又或者说像她这种美人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找到不同寻常的美。

    在疗养院的这段时间里,两人一起种菜、喂小动物、去教堂蹭钢琴,共度多了不少美好的夜晚。也多亏了日夜都相处的机会,多崎司才可以每天都欣赏她温馨可爱的模样。

    和往常一样,白天的她无论是学习还是娱乐时,身上都有着那股子高高在上,洒脱自然的神气。

    而到了晚上呢,她会稍稍弯下腰,让自己变得不那么难以接近,像一棵亭亭玉立在朦胧月光下的纤细苍白的小树那样——尽管依然高贵出尘,却已经可以让人接近,可以让人保护了。

    就像现在这样。

    她睡着了。

    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当中。

    她不会像白天跟自己聊天时的那样,时不时扭起嘴角,说出嘲讽的话来。也不会因为旁人说出了某些愚蠢的话语,而转头骂自己一声傻气。她把白天散发出去的一切,都召回到自身隐藏、封闭、凝聚的肉体之中。

    当多崎司端详或者拥抱熟睡状态的她时,会觉得自己才是完全占有了在整个的她。

    是的。

    此时的部长大人,已经把她的生命交付给了他,正在向他呼出轻盈的鼻息呢。

    这神秘而轻柔的声音,如海上温馨的和风,缥缈如月光的清辉。

    只要这睡意还在持续,多崎司就可以在尽情凝视着她,抚摸她、吻她。这种感觉永远也不会厌倦,像是一片风光旖旎的沃土,像月光如水的夜晚,但愿能无穷无尽地享受下去。

    柔和的灯光中,多崎司微微地一笑。

    重新在她身旁躺下,把脸颊贴着她的嘴唇,尽可能地把她抱紧一些,互相传递体温。

    被拥抱着的睡美人,身体会突如其来地轻轻动弹一下,像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地颤动起来那样。

    一边想让她醒过来,一边又想静静欣赏她的睡容,怀着这种复杂的心理,多崎司伸手轻轻撩着她额前的细发,动作连贯而温柔。

    栗山樱良的眼皮动了下。

    多崎司心想她这是要醒过来了。

    但实际没醒。

    这个时间段正是一个人睡意正浓的时候,她只是眼皮动了动,一只胳膊护在胸前,然后就又安静了下来。

    柔软的小嘴唇还微微地噘起,像是在对打搅她睡眠的坏人表达抗议。

    瞧着这可爱的模样,多崎司差点笑出声来,这种一本正经的、天真无邪的神气,在部长大人身上可是非常罕见的,就连他都没能见识过几次。

    心中有股甜甜的满足感,他手臂用力搂着栗山樱良的身子。

    也许是不大舒服,部长大人的呼吸渐渐加重,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护在胸前的纤细手臂,也随着同一节奏以律动着,宛如在波涛漂卷拍击下晃动着的小船和缆绳。

    困扰她的噩梦,如海水下的凶险的暗礁,随时都有可能导致事故。

    “快点起来吧……”多崎司的呼吸变得愈来愈短促。

    在这种时候的部长大人,是一件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东西,抱她吻她都没有弄醒她。

    多崎司把脸颊贴到她的鼻尖上。

    怀着一种超然、恬静的爱,兴味盎然地感受她的呼吸,犹如久久流连在海边倾听汹涌澎湃的波涛。

    感觉到有东西的打搅的栗山樱良,微微蹙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快要醒过来了。

    那微微张开双唇里,感受到她那温馨的气息,这样的互动很有清纯有趣,就如同感受栗山小姐本身的生命律动一般甜美。

    “什么东西……”

    懒懒的鼻音响起,栗山樱良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多崎司占满全部视线的脸颊,她一时间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稍稍挪开小脑袋,环顾四周的摆设,瞅见柔和地照着惺忪的睡眼的台灯后,她这才明白是在温泉旅馆的客房里。

    但……

    这混蛋是什么时候钻到本小姐床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