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看上眼,婚嫁衣裳也在我家做就好了。

    不做婚服,巾帕帘帐桌布用我家的花样子也行。

    西都傅氏的婚事,若搭上一点,对日后的生意定然有帮助。

    康娘子心灵眼活的一个人,正与苏遥聊着,一抬眼,便瞧见街对面一张熟面孔。

    康娘子不由掩唇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苏老板您看,那不是您家傅先生么?”

    怎么就……‘我家’傅先生了?

    不过傅鸽子今日确实早早出门,这么巧,还能在街上遇见?

    不期而遇什么的,最浪漫了。

    苏遥心下微微一动,抬头看去,只见街对面的莲子摊子前立着两道颀长身影,撑着水墨纸伞,正在挑拣莲子。

    宋矜也在。

    ……莲子微苦,傅鸽子连苏遥做的糖莲子都不肯吃,怎么会买莲子?

    苏遥微微蹙眉,再仔细瞧去,却觉得傅鸽子的神态奇奇怪怪的。

    “……不是他。”苏遥略为迟疑。

    “啊?”康娘子一愣,“这不就是傅先生么?”

    这不就是傅先生的脸么。

    康娘子久做生意,一面之缘也能记个七八分,更何况傅先生长得那么出挑,怎么可能记差?

    但苏遥如此说……也不会无缘无故。

    康娘子怔上一下,瞬间明白,忍不住先笑了:“嗐,我说呢!还是苏老板厉害,我反正是分不清的,想来苏老板亲近,一眼就辨出来双生子了!”

    这话却听得苏遥愣住:“什么双生子?”

    康娘子一时奇怪:“我先前听闻,京中的傅侯夫人头胎是一对双生子,难道不是么?”

    又瞧着稀罕:“我还真没见过双生,原来果真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朝中那些大人分不分得清呢!听闻宋府尹是傅相的夫子,想来自幼见惯了,是分得清的……”

    她说着,又一拍大腿:“我早该想到的,傅相早已辞官住在旧京好些日子了,这个时候能让宋府尹陪着的,肯定是刚来咱们旧京的小傅大人呐!嗐,刚才怎么没想到!咱们旧京的莲子又大又圆,指定是宋府尹带着小傅大人来尝尝鲜……”

    康娘子边说边笑,一番话听得苏遥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府尹,小傅大人,傅侯夫人,双生子……

    还有最重要的——

    苏遥拉住康娘子:“方才你说……傅相?”

    第84章 夜雨(一)闲棋一笔

    听罢康娘子的解释,又套出几句话,苏遥再望向街对面的身影,一时默然。

    傅相。

    ……原来是这样么?

    当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苏遥才发觉,原来那天晚上,就他洗完澡后桂皮踢翻衣架的那个晚上,傅陵已经暗示过他的身份了。

    书中并未提过这号人物,苏遥也从未听旁人议论过,就那样错过了。

    傅陵是左相。

    位极人臣,万人之上的身份。

    苏遥谈不上欢喜或是失落,因为他还沉浸在极大的震惊中。

    怪不得深居简出,不住在傅家老宅;

    怪不得游手好闲,满腹才学却并未入仕;

    怪不得,傅老侯爷不许他做木匠……

    苏遥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接受了,还是没接受。

    他眼瞧着宋矜与小傅大人走远了,才随便找个借口,从康氏布庄出去,一路走回书铺。

    铺中无人在,只有阿言与成安。

    瞧见他回来,阿言颇为奇怪:“公子不是出门了?怎么没在外头逛逛?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遥略略回神,只顿一下:“……傅先生在么?”

    “傅先生不是也出门了吗?”

    成安擦着桌案,又打量一眼苏遥的神色,“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

    苏遥一默,于柜台处坐下。

    成安一脸奇怪,只偷偷瞧向暗卫丙:怎么回事?

    暗卫丙一脸无奈。

    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得跟着苏老板,不能去告诉大公子。

    二公子……呃……二公子自求多福。

    傅陵不在,齐伯也不在,康娘子方才的话,苏遥无从考证。

    其实无需考证,所有细碎小事皆能对上,苏遥其实已然相信。

    相信之后呢?

    苏遥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总比傅大鸽子真的是个游手好闲的大纨绔要好,但苏遥的心理上,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的心上人,突然从傅鸽子变成了傅相。

    苏遥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或者,该不该害怕。

    苏遥心不在焉地拨一会儿算盘珠子,临近正午,也没等到大鸽子回来吃饭,倒先瞧见外头来一年轻学子。

    颇为眼生。

    但阿言认识:“胡夫子让你来得么?”

    年轻学子执礼:“苏老板有礼。”

    又拿出青石书院的腰牌给苏遥瞧一眼。

    苏遥便打起精神:“是书院中有什么事吗?”

    年轻学子笑了下,却是看向阿言:“胡夫子说,书院正在编撰的《开平诗集》有十一篇的注解是苏小公子帮忙写的。书院明日要商讨此书,麻烦苏小公子今日去赶赶工,校对下那十一篇是否有错漏不正之处。”

    阿言忙道:“胡夫子是发现哪里不对么?”

    年轻学子笑笑:“具体情况我也不知,这临近正午,夫子还让我来喊人,看来着实要紧。您快去一趟吧。”

    苏遥的饭刚做好,闻言只得道:“那我给你带上点。”

    阿言点点头,又嘱咐年轻学子:“麻烦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些批注参阅都在家,得带上些。”

    年轻学子笑笑,不一会儿便瞧见阿言抱着一沓手稿书卷出来,苏遥也抱着三个小食盒。

    二人异口同声:“这么多?”

    苏遥只得道:“我做了齐伯与傅先生的份,但他们都没回来。万一你再忙到晚上,都拿去吃吧。”

    瞧了瞧阿言这满怀,又笑道:“我送你去。”

    外头还下着雨,成安便拦上一步:“公子,我去吧。”

    那年轻学子温声道:“还是苏老板去吧。前日我还听闻胡夫子提起《青石文选》,说有处排版,以后想让您改改,这还没顾得上说。今儿正巧,不如您同去看一眼。夫子若有空,也一并说了。”

    “那也好。”

    苏遥一手撑伞,一手拎个食盒,年轻学子拎剩下的,又给阿言打着伞,三人一道走了。

    暗卫兄弟也跟着走了。

    店中再无人,唯有另一个看店的暗卫在。成安与他不熟,只得把饭拿到柜台处,口扒拉完,撑着脸,守着店铺。

    书铺通常是很无聊的。

    买书者不如看书者多,又十分要求安静,不需要伙计伺候,且书铺的账本,成安不能随便翻,于是愈发无聊。

    成安无所事事,闲坐片刻,只觉得时间甚为漫长。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无聊的感觉,成安的心底只隐隐约约漫上一层不安。

    好安静。

    成安枕着胳膊,忽然抬起头。

    好安静,为什么苏老板还没回来?

    他回想一下方才那学子的话,又重新枕回胳膊上。

    大约是在与胡夫子聊文集吧。

    他趴在柜台上,闻着阵阵书墨香气,心内却毛毛的,不踏实。

    是无所事事,导致想多了吗?

    有什么事情,暗卫兄弟会传信回来的。再说,阿言身边一大把人呢。

    大公子和宋夫子的人手都在,没事。

    成安越安慰自己,越觉得别扭,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近日风言风语听多了,吃饱了瞎想。

    他忍不住坐起来,琢磨片刻,便客客气气地将书铺中所有人皆请出去。

    “对不住了公子,咱们今日早些打烊,对不住,对不住……”

    成安将人请走,顿上一下,给齐伯留个条子,又看店的暗卫交代两句,飞快地锁上门,向青石书院跑去。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那名年轻学子不让他去送阿言,反而让苏遥去?

    他压住心头慌乱,只想着若是没事,大不了被苏老板骂一顿,跑一趟再说。

    他一路跑到青石书院,正见到守门的学子打着哈欠揉眼睛:“什么人?”

    成安缓口气,笑笑:“见过小公子。敢问您见过我家苏老板与苏言苏小公子么?他们是跟着书院中一位年轻公子进来的。您认得我家苏言公子么?”

    成安分外紧张,守门学子却不以为意:“认得,苏言我还能不认得,每日都来得甚早。他们进去好一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