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听后一愣说道:“听闻昨夜皇上又召王改之入宫面圣,密议良久,是不是他在从中作梗?!”

    “驸马入宫面圣的时候,皇上确实拿出《制置三司条例司》和《青苗法》向他提出咨议,他不过也是出于公心提出了一些建议,算不得什么。”王安石淡淡的说道,虽然他心中对王静辉是有些意见,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并且驸马本人也表示出了善意的举动,他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穷追猛打。

    “阿父,您不是常说‘采取霹雳手段,以解沉疴之疾’吗?变法路上哪有不被反对的?!阿父应该建议皇上将那些反对变法的腐朽官员枭首于市!”

    “雱儿,不要忘记驸马虽说对你没有救命之恩,但也有赠药医治之德!况且朝堂之上只要有人递上一个札子,肯定会有人反对,我观驸马不是那种小人,他反对必然有反对的道理,你父亲应该重视这些意见,才能成事!”王安国听到王雱想要“诛除”王静辉吓了一跳,便出言训斥他。

    “阿父,在这个关头新法不能没有威信!设置三司条例司正是其中的关键,可是被驸马搅了局,那我们该如何推进新法呢?要知道一个月以来,皇帝虽然宣布支持您变法,可新法条例到现在还没有实行过一条,不就是因为我们手中无权吗?!好不容易韩琦、富弼、唐介等这几个腐朽之辈离开汴都,若是再不争取,恐怕悔之晚矣!”王雱不理叔叔王安国的教训,竭力劝王安石万万不能在三司条例司的问题上退步。

    “雱儿,此言太过,不可再提!”王安石脸色有些阴沉的说道。他不满的看了一眼儿子,这个儿子聪颖过人是真的,但也太过喜欢自以为是了:“你难道不知道驸马是两代皇帝最宠信的人,连救太上皇两次生命,欧阳修也欠他一条命,汴都大雨若是没有他,一场瘟疫下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智方大师也曾说过你身患奇症,他王改之正是天下有数能够救你的人,如果你能够平安活过四十,那他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现在出的这本书质疑的正是天下学子心中的儒家经典《尚书》,你虽从小才思敏捷,下笔千言,这么年轻就可以注解佛书、《老子》,但和他还差得远,我虽被人称为‘通贯五经’,但也没有到质疑经典这一步,王改之仅此一书便可以步入经学大师之列,他日学术日渐精深,难保不是一代学宗!这样的人你怎么‘征诛’!”

    王雱听后一阵哑然,而王安国则是大惊失色,他还以为自己的大哥还要真的想对王静辉施以权谋,那可是得罪了。

    “驸马不比别人,他虽然阻碍了三司条例司的设立,但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其全盘否定,而是觉得三司条例司其职能太大,有侵权之嫌。前几日王改之还在皇上面前以晁错之事来喻今,分明是想保全我!他也明确告诉皇上他不会阻碍新法,但对新法的条例会拾缺补遗,这要远胜于韩琦之辈,驸马眼光之长远,就是连我也不及,若是他能够从旁弥补,对新法有着不可估量的益处!”王安石补充的说道。

    王安国听后心中也算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忧心的说道:“大哥,若是三司条例司设置,那不仅是侵两府三司之权,朝堂之上也会变成乱哄哄一片的争执、推诿、扯皮的局面。大哥,不是我多言,变法还没有开始,满朝反对之声,这可是对你极为不利,望大哥三思慎行!”他也是通史之人,自然知道历史上那些主张变法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无论当事人最初的动机是什么,但其结果都是大同小异,他想劝自己的哥哥能够回头,尽管知道这并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要试一试。

    王安石说道:“承皇上恩宠,安石此次主持‘变法’,当义无返顾、勇往直前。平甫,兄当知你心意,可大宋已经到了不变则衰的境地,吾辈当仁不让,相信司马君实、苏子瞻、王改之等也都是如此心意,否则司马君实就不会在太上皇在位之时为兄延誉;苏子瞻当年以二十五篇《进论》和二十五篇《进策》鼓吹革新,震动朝野;而王改之也就不用跑道楚州去搞那些事情了。我们心意是相同,不过是操术不同罢了,为兄心意已定,平甫不用再多言了!”

    就在王安石父子对王静辉的处理意见产生分歧而相互辩驳的时候,王静辉则向司马光的门房递交了拜贴,今天他是第一次登门拜访司马光,以前他也只是和司马光有过书信来往,见面的时候都是在福宁殿中,上次“四位大臣请柬”事件中,他采取了逃避措施,今天上门除了要找个机会道歉之外,便是想和这位仅次于司马迁的史学家好好交流一下现在朝局的意见,免得司马光又重复历史的老路和王安石硬抗到底,弄成两败俱伤的结局。

    司马府上五十多岁的老管家刘安拿着请柬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王静辉:身上虽然穿的不显富贵,但干净、整洁中自然流淌着一种雍容大度的气息,难道这就是那个坊间盛传的驸马爷?这么年轻便登上了龙图阁学士的宝座?听说他还非常推崇包拯,为此专门写过《包拯传》,那些大相国寺的说书人都把他的书当成必备节目?

    王静辉看到老管家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也不着急,温声说道:“老丈,还请将拜贴送给你家相公,就说驸马王改之向他讨杯茶喝。”

    刘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也笑呵呵的说道:“驸马您先这边坐坐,我去通报秀才一声。”说完便走进内宅。

    王静辉听到“秀才”便是一愣,随即便想到,按理说一般参知政事的管家都会称主人为老爷、相国或是相公,唯独司马光管家不这么称呼,在后世的时候只是听说过一则小故事讲过此事,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司马光正在书房中整理典籍,他自宋英宗治平元年首呈《历年图》25卷,二年后又呈《通志》八卷。他的著史得到了英宗赵曙和新皇赵顼的称赞、支持,宋英宗同意他设立书局,自择官属,赵顼更是以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而命名为《资治通鉴》,并亲制序文,以示重视。除了允许其借阅馆阁内所有的皇家图书资料外,赵顼还将颖邸旧书3400卷,赏赐给司马光参考。修书所需笔、墨、绢、帛,以及果饵金钱之费,尽由国家供给,为他提供了优厚的著书条件。这本史书寄托他治国的热望,他恳切地希望皇帝通过观览此书,能够“鉴前世之兴衰,考古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是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其实这也是他治国从政的一种方式。

    司马光听说王静辉到他这里来讨杯茶喝,有些愣住了:王静辉的翰林学士诏书马上就要下来了,按例参知政事和翰林学士之间禁止私下会见,以免两相私交而亲。虽然这条规矩早就被破坏殆尽了,但想到王静辉驸马的身份和最近的作为,司马光心中难免要打退堂鼓,正想回绝的时候,老管家笑呵呵的说道:“人说当今长公主的驸马是大宋以来最英俊、最有能耐的驸马,我看这话一点不假!他可是自己走来的,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说话和气,一点儿也没有年少得志的神奇,看来待人也很温厚哩!”

    司马光听后便将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刘安,有情驸马,顺便去把去年太上皇赏赐的那包楚州贡茶拿出来!”

    这一年的春天是他一生中最为迷惑的时间,王安石是他的好友,在群牧司共事多年结成了深厚的友谊,却在重返朝廷中枢后,在高喊着变法声中却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王改之这个他最为看重的年轻俊杰,乐善好施、淡薄名利,在楚州的作为曾让他看到了大宋新一代的希望,却在返京后诡异的沉默突然的动作又令他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该到开诚布公的谈谈的时候了!”司马光心中默默的想到。

    王静辉并没有等多久,他不知道差点儿进不了司马光的家门,听管家刘安说请自己进去的时候,就跟在他的后面缓步进入司马光的府第。司马光的家不大,跟苏轼的家差不多,是个典型的两进宅子,后面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几株梅树,但相对于司马光的官职,他的家显然显得太寒酸了,与他那个便宜义父韩琦的家相比可是差远了,更何况这个小院子还是《资治通鉴》书局的所在地。

    走到书房门口,刘安停下来对王静辉说道:“驸马,秀才就在书局里面,你自己进去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老人家等一下!”

    “驸马有何吩咐?”

    “老人家,我看您腿脚好像不大灵便,如有风寒之症可以到城西的平民医馆,报上我的名号,那里的坐堂郎中是我的弟子,他会尽心为你诊治的!”

    “呵呵,谢谢驸马关心,老朽会去的!”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王静辉推开书房的门,便看到司马光非常精神的站在一炉炭火旁正等着他,司马光严禁在书局生火,冬天的时候也只有在这楼下的会客厅中有一炉火供来客取暖。“君实先生,学生来此看望老师!”

    “改之,我刚看过你的新作,很有魄力啊!这么年轻便可以通观经典质疑《尚书》,了不起,他日必成一代学宗!请坐。”司马光笑呵呵的夸奖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联手

    王静辉笑着摆摆手说道:“君实先生过奖了,在下差的还远呢!这段时间全是靠永叔先生悉心教导,为在下解答疑惑才得以成书,不过是看到别人没有注意的地方便是了。”

    两人谁也没有进入正题,只是在那里谈史论文,王静辉对司马光现在正在写的《资治通鉴》非常感兴趣,这也正是司马光的得意之处。史家借论赞以寓褒贬劝戒之意,已成传统。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虽然也援引了大量前人的议论,但其他多数都是自己亲自撰写,他还拿出一部分已经完工的手稿给王静辉阅览。

    王静辉在以前的时空中只知道《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写的和这本书的影响很大之外,并没有看过,不过他来到这个时空后,论起读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看到手稿中所论多为治乱之因,君臣之道,是在以往所写史论与奏疏基础上,因史事而发挥,就时事而议论。字里行间,充满着匡辅的诚意和情感,寓褒贬臧否于其中,体现出因事劝谏的良苦用心,无论是民族问题还是用人原则,都针对现状提出了革除弊政的历史借鉴,心中便已经明了司马光的用心。

    “君实先生常言:‘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学生也深以为然。不过现在朝堂之上风雨即来,不知君实先生有何看法?”王静辉有心无心的翻看着书稿,慢慢的吐出今天的戏肉。与王安石和他自己相比,王静辉不得不承认司马光在修养上的功夫胜人一筹。

    司马光知道王静辉到他这里来肯定是为了最近因为王安石变法所掀起的风波,观驸马以前的言行,他还是非常赞同驸马的“寒暑论”的,刚才王静辉所引用他说过的那句话的下半段便是“大坏而更改,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臣恐风雨之不庇也”,这是他前段时间在朝堂上所说的话,这让他感到驸马还是非常有诚意的。

    “驸马又是如何看待安石现在的变法呢?”司马光反问道。

    “安石先生享天下大名三十年,除了文章练达,学问精深之外,便是他有治理天下的大才能。现在大宋也是正如安石先生在《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当中写到的那样,表面上虽然是太平盛世,但实际上已经如被蛀虫吃空的大树一般脆弱不堪。在朝廷政策上是肯定需要改变的,不变则慢慢走向衰落,但在这个时候怎么变才是最重要的!先生虽然在政策上保守些,而且魄力不及安石先生,不过在政治上看得却非常长远,这在朝中是没有人能够及得上先生的。”

    “学生身为驸马,本朝太祖太宗皇帝立下规矩是不允许我这样身份的人陷入朝政的,学生只是希望能够朝廷略尽微薄之力而已。在变法的看法上学生更倾向于先生的作为,不过安石先生已经得到了圣上的直接支持,现在朝中变法还未开始便已经呈混乱的局面,这是谁也不希望看到的。学生认为随着安石先生主导的变法越来越深入,牵扯到的反对力量也就越来越多,他所受到的阻力也就越大。安石先生性格坚定,这本是一个人的优点,不过这却是一个为政者的最大的缺点!坚定在某一方面可以看做是执拗,一个持国在行政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反对意见,若是不能接受,那必然会把本来成为助手、朋友的人逼到他的对立面上去,为政者应该懂得和光同尘方为上策!”

    司马光看着王静辉说道:“那驸马对安石并不看好了?”

    王静辉笑着说道:“并非是不看好,而是安石先生的性格已经决定了这场变法运动的最终结局!不过正如没有人能够准确的预知未来将会怎样,学生也不好对此妄下断言,所以只有静观其变。不过身为臣子自然要为圣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尽管学生和安石先生的想法相差很多,但是还是要竭尽全力的帮助安石先生去做好变法,从旁拾缺补遗而已。”

    “改之真是有心了!光于群牧司任职的时候曾于安石是同僚兼好友,对他的性格知之甚深,亦担心安石会因其性格而会被小人所乘。”

    “现在朝廷的症结都归结到一个落点上——财政。自仁宗朝以来,大宋的财政收支比已经出现了极大的隐患,处于超支亏损的状态。安石先生变法所言便是‘为天下理财’。‘理财’便是解决朝廷财政问题,朝廷的财政越是紧张,对于安石先生来说便是压力越大。学生别无长处,唯有经济略有心得,只要学生能够多想些办法来增加朝廷财政,便可以使安石先生能够从容的开展其变法。”

    司马光皱着眉头说道:“增加朝廷财政收入看起来比较难,但若是真的能够狠下心,采用汉武帝桑弘羊之策便可以短期内达到这个目的……”

    王静辉沉声说道:“桑弘羊之辈的做法正是埋下了西汉覆灭的祸根,断断不能采用这种方法!”

    听到王静辉的话后,司马光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心中最担心的便是驸马也同王安石一样开始变得急躁起来,王安石已经开始有向桑弘羊方向发展的倾向了,若是驸马也站在他的一边,那可就麻烦了。

    “常听太上皇私下说过,改之对官员贤愚的标准便是看其治下的百姓生活水准是否比以前更好。如今这个局面也只是守成而已,驸马有何高见呢?”

    王静辉说道:“其实增加朝廷财政收入无非就是两条路——开源和节流,学生和安石先生畅谈过多次,在学生看来安石先生行变法便是开源之举,而先生您多次上书太上皇和圣上,是节流之举。学生认为改善朝廷的财政收入不能偏执一端,应要全面下力才可。”

    “驸马所言不差,不过介甫才高也只是能够做到一点,他性格执拗,虽同样是为了朝廷,操术不同也可以相互为补,但恐介甫不会容人!”

    “呵呵,有些时候在重重压力之下,人总会更加偏执,所以对于介甫先生还是要宽松些好!学生在楚州的时候便开始着手进行了一些探索,也曾试行过一些法案来促进民生,但这些都受到官吏自身贤愚所制,也就是大宋吏治不足取。介甫先生想要变法,但朝堂之上反对声者众,支持者少。前几天介甫先生上书圣上筹建三司条例司的札子,无非是想提拔一些新人为他所用,学生担心三司条例司侵两府三司之权会更加使他背离所有的大臣,所以从中阻拦了下来,况且提拔新人本身是件好事,但如果进人太锐,终究会有些舍本逐末。所以今天到先生这里来,是想说和一番,既然圣上已经让介甫先生全力推进变法,我们身为臣子便当抛弃一些成见竭尽所能的在旁边协助他,以免介甫先生在重压之下更加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