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辉不希望看到司马光和王安石真正的走向对立,他们两个人现在是大宋士林中除欧阳修之外最有号召力的学者,如果他们分道扬镳,对于大宋帝国来说将会是个悲剧:在这两面大旗领导之下,整个帝国的士大夫阶层将会公开决裂曾两个派别,这两个派别也会迅速蜕化成为权力之争,政治气氛迅速恶化,政治道德也会不断堕落,在失去理性和伦理的约束后,两派一同带着整个帝国向深渊中堕落。

    王静辉从来到宋朝决定改变历史后,便在时刻寻求着应对未来历史上从朝堂到士林中的两派对立的状况出现,先前这么不辞辛苦的拯救欧阳修便是为了防止这种状况出现而准备的备手,万一出现了最糟糕的状况,他就要把欧阳修扛到前台来收拾局面。

    自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之后,朝堂上的空气越来越紧张,直到御史吕诲终于搬出了那个经不住推敲弹劾王安石十大罪状的弹章,他意识到自己再不出手,那分裂就会出现在眼前。在群臣和皇帝的期待中,他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和皇帝私谈了两次,面见司马光也是他的设想之一,他希望能够说服司马光放弃尖锐对立的想法,更多的考虑如何对王安石的各种即将出台的新法进行补充,而不是一味的挑毛病进行责难。

    通鉴书局会客厅前那盆炉火静静的释放出暖暖的热意,时不时爆出木炭燃烧的轻响声。在王静辉期待的眼神下,司马光沉默了。司马光到现在已经非常清楚王静辉心中的想法了——变法图强,对于年轻驸马的智慧和胸怀,他是十分佩服的——驸马有着骄人的政绩,也有自己的治国理念,但为了大局还是采取了退让选择向王安石靠拢——这真是冰炭同炉啊,这真的能行吗?

    司马光抬起头看看了驸马,王静辉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中分明看到了一种火焰在燃烧,心中对王静辉的建议非常心动,正当还在犹豫之间,就听王静辉说道:“介甫先生魄力是足够了,但还是缺乏稳妥的变法方案,若是一味精进,难免刚过易折徒劳无功,况且新法条例将会全国推行,若有重大缺失损失的不仅仅是安石先生一人的声誉,也会有损朝廷的声誉,更重要的是天下百姓也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请恕学生直言:君实先生稳重有余,但魄力不足,若能够和安石先生相为互补,则两相皆宜,大宋之幸,百姓之福!”

    司马光最终还是被王静辉说动了,他都要和驸马一起合作对王安石的变法进行一定的控制,与其对抗不如合作。于公虽然于自己的治国理念有所不同,但正如驸马所言:若是选择对抗,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熟读史书的他自然非常清楚这个道理;于私,自己和王安石有着数十年的交情,一朝割袍断义两相不往来,这对于重情谊的他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驸马都有如此胸怀,老夫岂能甘居人后?!”说完司马光便笑了。

    得到司马光的答复后,王静辉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先生与王介甫都是我大宋顶尖的人杰,若是两人能够合力,则我大宋中兴指日可待!学生必为两位先生鞍前马后,尽自己微薄之力!”

    “改之不用过谦,改之之能无论是老朽和其他大臣还有太上皇和皇上都是看在眼中的,若没有改之从中左右,大宋中兴也是难以预料的事情。现在改之马上就要成为翰林学士了,自有为国效力之时!”司马光笑着说道,反正王静辉出任翰林学士的事情已经传开,虽然与祖制有所不合,但却是众望所归,就等皇帝诏书一下,大宋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也就应运而生了,这个时候提前说出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先生,学生已经谢绝了圣上和各位大臣的好意,不会出任翰林学士一职的!”

    司马光对此感到非常惊奇,但心中也并不觉得诧异,因为王静辉一向对官职很不在乎,若说他在乎的,无非是一个“王龙图”的称号罢了,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便笑着说道:“改之雅量高致,光亦佩服!”

    王静辉说道:“君实先生,学生想将先生的《历年图》二十五卷和《通志》八卷交付商务印书馆来刊印发行,不知道先生可有此意?”

    司马光高兴的说道:“此举正和吾意!不过《历年图》和《通志》在刊印前,会做一下修订,对其中的错误要重新考证一下,免得出版发行之后会遭人诟病。”

    “君实先生治学严谨,真是我辈之榜样。这没有问题,不光是《历年图》和《通志》,其实现在君实先生所著的《资治通鉴》也可以以连载的方式看发在报纸上,让更多的年轻学子能够在第一时间便可以读到先生的大作!”

    司马光想了想后,说道:“《资治通鉴》书局乃是当今圣上亲笔所提,至于《资治通鉴》的刊印发行也必须经过圣上的恩准才可以,不能随意交付给别人刊印,这还要请驸马给予谅解。不过光亦觉得《资治通鉴》在报纸上连续刊载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方法,我也可以上书圣上呈请报纸刊载。”

    王静辉说道:“先生著《资治通鉴》是利在千秋的事情,不过所耗费的精力巨大,学生观书局狭小简陋,不利于先生著书,所以想在华英书院内专门开出一个院落供先生使用,或是在学士巷购下一个宅子,那里紧靠图书院,离皇宫也比较近,这样可以节省先生写书的时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司马光笑着说道:“改之的心意,光心领了。这里虽然狭小但却已经足够了,皇上也对书局大力支持,还有改之送的放大镜,有了这个小东西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光就不必再麻烦驸马了!”

    王静辉笑了笑,知道司马光对物质条件并不看重,司马光也是挂着参知政事的头衔,一年的俸禄也多少有万贯,若是想要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是很容易的,不过在他们看来清苦的生活反而更有助于史家著书,自己也不好勉强司马光了。

    当王静辉从司马光的家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朗星稀的时候了,这一次拜访司马光,终于达到了原先预想的目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够有多大的效果,但终归好过坐看大宋一步一步向党争的方向发展。

    回到驸马府后,赵公公在书房门口正等着他,见驸马走近便说道:“驸马,魏国公有信使,说是河北大旱!”

    魏国公便是已经辞相的韩琦,虽然任韩琦为义父不过是利益之举,但王静辉是非常尊重韩琦的,立刻走进书房,让赵公公把韩琦的信使请进来。在仔细看过韩琦的亲笔信后,王静辉仔细询问了信使有关河北的状况,才知道韩琦刚到河北不久,便遇上了这场春旱,农作物几乎绝收。

    韩琦已经果断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然后派遣使者携带亲笔奏章火速到汴都上书皇帝求援。当然他也没有忘记王静辉这个便宜义子,在信中他希望王静辉能够尽可能的调剂粮食到河北,因为他放的是广惠仓的粮食,这正是王静辉建议朝廷建立应急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他不仅和河北的众多商家有着非常深厚的商业往来,重要的是他在河北还建有很多粮仓粮店。韩琦希望能够在朝廷救援到来之前先让王静辉应急,先填补一下广惠仓的缺额,免得到时候再发生变故仓中无粮误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借题发挥

    王静辉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便立刻派人将徐氏的李管事和刘账房都请到驸马府,有要事相商,就算韩琦不给他来信,他得知消息后也会组织物资运往灾区的。

    北宋时期日益严重的自然灾害也是加速促使宋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几乎大宋各地每年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旱涝灾害,尤以旱灾最甚,历史上熙宁六年秋天到七年春季席卷全国的大旱灾外加蝗灾,尤其河北诸地受灾严重,流民纷纷逃荒进入汴都开封,到最后郑侠的一幅流民图彻底断送了王安石的政治生命。

    对于自然灾害,王静辉自然会格外小心,绝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和王安石一样栽跟头,虽然他知道确切发生灾害的年份比较少,但这已经是足够了。他有雄厚的资金、土地建立起了初步的粮食应急体系,这还是属于他私人的可以随意调动,尤其是北方各地更是重中之重,并且在楚州任上还上书朝廷重点建设和严格管理广惠仓。

    广惠仓是帝国用来救灾的根本,以前广惠仓管理混乱,被当地官员随意支配挪作他用甚至是从中倒买倒卖中饱私囊。王静辉上书朝廷后,虽然还是拿那些打广惠仓主意的贪官污吏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但当时的皇帝赵曙还是给予了很高的重视,责成中枢门下两省按照当时王静辉的札子仔细商议了一个广惠仓管理条例,其实施后已经大为改观,要不然韩琦现在在河北可就惨了。

    从使者那隐约的话中,王静辉知道广惠仓管理虽然比以前有了极大的改观,但以前的烂底子可不是这两年时间能够修补好的。韩琦接手后到现在灾情严重需要开仓放粮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手里倚为靠山的王牌居然已经变成了烂牌,好在多少还有存粮,韩琦这才渡过了第一关,但随着灾情的继续发展,没有饭吃的灾民会日益增多,以后可怎么办?等朝廷的救援显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么大的窟窿算起来便是人命,韩琦是历史上的宋朝名臣,自然不会干等治下百姓饿死,否则也不会这么快便开仓放粮了,所以便想到了向王静辉求援,也唯有他有这个实力可以迅速调集大批粮食到河北救灾。

    李管事和刘账房一接到王静辉的邀请便急忙乘车赶到驸马府,在书房中当着韩琦使者的面便下达河北境内所属王静辉旗下的所有粮店和粮仓都归韩琦使用的命令,为了更好的配合韩琦的救灾行动,王静辉还特意请李管事亲自随使者去一趟河北。

    李管事和刘账房与王静辉相处这么长的时间,自然知道韩琦是驸马最重要的政治盟友,而且韩琦是三朝老臣,两次拥立之臣,“朝中有人好做事”,这个道理他们还是非常清楚的,无论是王静辉还是徐氏都需要有这么一个拥有巨大威望的人给他们做靠山。两人也不多废话,李管事立刻回家去收拾行李准备和使者前往河北,而刘账房则按照王静辉的要求去清查一下他旗下产业中还有多少存粮,将今年皇上赏赐给他的万亩良田的收成数字汇总上来,五万石各级品质不同的粮食要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北方,一面配合韩琦救灾,顺便把粮仓的亏空给填补上。除此之外还要在南方暗中大量收购粮食,调用皇家海运船队的运力在杭州、泉州将粮食装运上船走海路运送到楚州经汴河到北方。

    王静辉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上立刻可以调用的粮食居然能够达到二十万石之多,韩琦救灾用上十万石就足够了,如果需要的话,在南方所购买的粮食也不会在少数,完全可以满足他的需要。

    “哼哼,看来买粮不如自己种粮来得划算!”王静辉心中默默的想到。二十万石粮食的存货几乎都是自己地产上面的粮食收益,几乎用了他两三年的时间才慢慢积累起来的。一开始在治平二年许州和蔡州大旱,王静辉便开始暗中收购土地或是变相放贷换取粮食的办法,直到前年自己治理楚州水利工程有功,太上皇赵曙一次性赏赐自己万亩良田,后来有断断续续的赏赐了几次田地,估计他已经成为大宋除皇帝之外最大的地主了,更要命的是他还经营粮店生意,也就顺便成为大宋最大的粮商。

    王静辉在安排好给韩琦送粮的事情后,便叫管家王福准备马车,他要主动去皇宫走一趟面圣了。说来也好笑,他当驸马也有两年了,官职也不小,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进宫面圣,往常进宫不是皇帝有事相召便是去治病,人人渴望去面圣一睹天颜好升官发财,但唯独他对皇宫的印象实在是不怎么样,能不去便不去。

    王静辉不是韩琦、富弼这样威望盛隆的老臣,也不是现在持国陈升之、王安石这样的当朝重臣,但皇帝对自己妹夫的宠信超越了所有的朝臣,皇宫守门的小太监在知道驸马要求见圣上之后,收了驸马几十贯钱钞便以最快的速度乐呵呵的进去传信了。

    还是在福宁殿,尽管是深夜,但年轻的皇帝赵顼还是非常勤勉的在这里批阅奏章,当王静辉见到他的时候也不禁在心中感叹:赵顼是真心想要中兴大宋,也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用行动来表明他的意志,这样的皇帝在中国历史上守成的皇帝当中是不多见的。

    皇帝赵顼见到王静辉后,心情是十分不错的,虽然每次见到驸马的时候并非都是好事,但在他的印象中无论多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只要交给驸马,总能够等到自己满意的答复,可惜驸马从来都是淡漠的很,只要自己不去找他,他也坚决不会主动进宫来找自己。皇帝现在毕竟是年轻,虽然二十多岁便登上了皇位,但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能够和他一起说话的同龄人也唯有王静辉了,事实上赵顼感觉从他一开始认识王静辉到最后身份被暴光后,王静辉除了有些疏远之外,并没有对自己像其他人那样有畏惧的感觉,永远是那么平和,在王静辉的身边,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天子的身份。

    皇帝赵顼摇摇头把自己心中这种可笑的想法甩掉,对站在福宁殿门口的驸马说道:“爱卿过来吧!不知爱卿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王静辉行礼后说道:“臣深夜打搅圣上实在是有罪,但臣接到河北魏国公的来信说那里正遭受旱灾,所以便斗胆进宫打扰皇上了!”

    “河北旱灾,朕也是刚刚接到魏国公的札子,魏国公现在已经开仓放粮,朕也责成中书调集粮食准备运往河北了,爱卿不用担心,魏国公坐镇河北赈灾,当可无事!”说完便将御案上韩琦上的拿到札子交给旁边的太监传递给王静辉。

    王静辉大略看过札子后,和使者说明的情况大同小异,便说道:“这次旱灾的状况虽然规模不大,魏国公也果断的开仓放粮,有魏国公在河北坐镇赈灾,加上朝廷及时救援,其影响的效果想来也不会太深远。不过臣所虑的是广惠仓!”

    “爱卿又有何高见?”

    “圣上,当年朝廷设立广惠仓,其主要目的便是用来在灾害发生的时候朝廷赈灾所用,但臣在楚州的时候便发现广惠仓管理混乱,账目多有不清,追查下去便是涉及到一些黑心官员用以私自牟利,串通外人中饱私囊!所以臣才上书朝廷加强广惠仓管理的札子,希望能够对朝廷有所补益,朝廷也采纳了臣的意见责成中书门下制定了相关的条例。不过臣观魏国公上书,发现其中广惠仓的管理似乎还是没有得到彻底的改善,臣忧心,不敢高枕睡眠!广惠仓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生计,关系到朝廷的威望,话说的更重些便是关系到我大宋的生死存亡!试想一地灾害爆发,而广惠仓没有余粮,百姓得不到救济生机全无,若是有不肖之徒行那黄巾之事,则朝廷难免又要费心,动摇国本!所以臣恳请圣上能够成立专门的机构对广惠仓和常平仓进行专门的督查,严惩那些不肖官吏,以证我大宋律法!”

    皇帝赵顼听后沉思一阵后说道:“爱卿忠心朕深知!爱卿可先写个折子呈送上来,朕可责成中书门下两省讨论实行!”说完后有接着笑道:“驸马身为龙图阁学士,越来越有包孝素之风,朝臣都说爱卿是接过了包孝素的衣钵,一个小‘王龙图’,朕心中深慰之!”

    王静辉笑着说道:“圣上说笑了,那不过是朝臣的玩笑之言,臣万万不敢妄称‘王龙图’,不过包孝素乃我辈身为臣子的表率,臣不过是以包孝素为榜样为大宋、为圣上分忧罢了!想那包孝素官至枢密使,虽然去世已有十余年,但天下百姓唯记得他身为‘包龙图’坐镇开封府之事,可见百姓的眼睛才是最真实的,臣所谓‘王龙图’之称只有从百姓的口中说出才算得数,其他人说了可不算!”

    皇帝赵顼笑着说道:“驸马又在出歪论了!难怪司马光说驸马最是难缠,朕先前还是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王静辉听后就明白至少刚才司马光已经来过了,否则这个时候赵顼是不会和他谈及司马光的,因为这几日正是司马光闹得赵顼和王安石有些焦头烂额了。

    “臣适才今天刚刚拜访过司马君实,和他畅谈半夜所获颇丰,本想给圣上和王介甫一个好消息,看来现在圣上已经知道了。”

    “驸马为国分忧实乃国之栋梁,王介甫和司马君实都是我大宋杰出之士,合则是大宋朝廷社稷之福,分则是大宋之隐忧,君实先生刚才还在朕这里夸奖驸马识大体、目光长远、什么事情都想得通透,不过就是太难缠了些!”皇帝赵顼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