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睿言乍然一惊,暗骂自己大意,插言:“饶伯父!大帐非诊治之地,还请容许小侄带上元医官回殿。”

    他平日尊对方“相爷”,此刻改口称其“伯父”,硬生生搬出父亲定远侯与饶相的交情。

    饶相错愕之下,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快快快!那元小医官跑何处了?还不赶紧去找?”

    当一群人涌出要寻人,凉棚方向急匆匆奔来一瘦削的苍色影子,正是元礼。

    霍睿言高居马上,清楚看到元礼神色惶恐,脚步趔趔趄趄,险些被石块摔倒在地。

    “让一让!”

    元礼挤开数人,拉过宋鸣珂的手腕,三指号脉,颤声问:“可有伤着了?”

    霍睿言暗觉他的惊慌不似作伪,但其眉宇间稍纵即逝的愧疚与侥幸,教人起疑。

    宁王宋显维大眼睛圆睁,连连追问:“元医官!皇帝哥哥到底怎样?你快说呀!太吓人了!”

    “殿下请放心……是瘴气。”元礼似暗暗舒了口气。

    此言一出,随行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与霍锐承异口同声:“哪来的瘴气!”

    其他武官也面露不屑,纷纷插嘴。

    “咱们一路密切守护圣驾,未感觉有瘴气……”

    “元医官弄错了吧?此乃皇家猎场!开什么玩笑!”

    饶相细观余人无碍,皱眉:“怕是元医官资历尚浅……请贺医官使速来诊治!”

    “饶相爷!”余桐坚持己见,“为免圣上醒来不悦,还望交由元医官全权负责。”

    他年方二十,五官端正,气度不卑不亢,虽是请求,语气却不容置疑。

    众所周知,余桐作为御前内侍,本是个极擅长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此番屡次反对当朝丞宰的观点,令人不由自主替他捏一把汗。

    霍睿言对元礼持怀疑态度,但他信得过余桐,附和道:“此地不宜久留!元医官,请!”

    宁王听他这么一说,以亲王身份下令,即刻回行宫。

    饶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小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皆对元礼表示认可,他无从推拒。

    霍睿言没工夫安抚饶相,抱了宋鸣珂,一夹马肚,直冲向前往连片宫阙。

    他一日之内,抱了她两回,心情全然相反。

    先前是羞赧甜蜜,此际……胆战心惊。

    她一人的安危,维系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倘若身份被揭穿,“长公主冒充兄长当皇帝”一事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皇位保不住,整个谢氏家族、霍家,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霍睿言不晓得,行宫之中、朝野内外有哪些人夙夜盼望小皇帝倒台。

    他只知,从宋显琛得怪病时起,悬在天家兄妹二人头上的利刃,从未挪移。

    去年在青楼外窃听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议论后,他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终究没查出蛛丝马迹。

    ——无须忧心,咱们有杀手锏。

    ——这么说,阿栩已到位?

    霍睿言反反复复念叨这段对话,眼见宋鸣珂一年来安然无恙,他差点认为,那夜所见所闻,全是一场梦。

    莫非对方……久候多时,为的是今日这一击?

    …………

    金乌坠落,暮云合璧。

    保翠山行宫的重重楼阁在黄昏暖光下,平添肃穆之感。

    风过处,杏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浅粉雪白,美则美矣,片片尽是幽怨。

    闻讯而来的安王宋博衍、定王宋显扬、晋王宋显章,被霍锐承带人拦在殿阁之外。

    “你们这帮毛头小子!怎么伺候的!竟害圣上中了瘴气!还摔落马前!”安王一改往日慈和,怒发冲冠,疾言厉色。

    “王爷息怒!”众侍卫齐齐下跪。

    “别拦着本王问候圣安!”安王不好让部下与御前禁卫军对抗,捋起袖子,便要亲自往里闯。

    霍锐承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抱拳道:“王爷,请稍安勿躁。”

    他受霍睿言叮嘱,不可放任何人入内,免得扰了元医官诊治。

    弟弟做事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远比他这哥哥深思熟虑。

    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力而为,见一步走一步。

    安王见定远侯世子亲来劝阻,更是暴怒:“反了!霍家人如今要骑到皇族头上了?”

    宁王生怕二人起冲突,急忙劝道:“叔父莫动怒!”

    “是啊!安王叔,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定远侯与您同僚多年的情分,切莫动气。”晋王腿脚不便,一瘸一拐上了台阶。

    他寡言少语,但一开口,往往直戳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