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头到尾, 不过是他一场算计。

    她还想笑,但昏迷中却抽搐不止。

    她梦到还是那个黄昏,她从小轿里走出来, 走进春晖阁。郑昶看她的眼神直白而热烈,带着赤裸裸的觊觎。

    去书房的小道上, 他不救,她只怕早被欺辱了去。但他救了,却是带着算计, 让她陷入越发深重的地狱。

    她是人,她有心, 她会疼。

    胡珊兰陷入幻海, 昏迷不醒, 沉浮中奄奄一息。

    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她如置刀山火海, 她一次又一次的从疼的让她喘不上气的胸口剥出心来, 看着那颗一半火红跳动,一半漆黑糜烂的心,将它们一寸一寸撕裂,最终化作尘埃。然而下一刻,胸膛尖锐的疼痛,那颗心再度生长在她体内,折磨着她,周而复始。

    不知多少回,她恍惚听到有人呼唤。

    “胡珊兰?胡珊兰?你真是要死了!为了个男人,就成了这幅狗样子!”

    这句话仿佛劈开迷雾她陡然醒悟,那股从心上传来的剧痛慢慢散去,她狠狠的喘了口气,咳嗽起来。

    “醒了!醒了!”

    冬儿大哭,胡珊兰慢慢睁眼,模糊中看见坐在床头的胡瑜兰。胡瑜兰那双明媚的眼睛一如往昔,带着厌嫌和高高在上的矜傲,并且夹杂着怒其不争的愤恨。

    “不过是个男人!你就要死要活的?”

    胡瑜兰端碗往她嘴里送水,胡珊兰喝了几口,干涩的嘴和喉咙,以及针扎一样密密疼着的心,都在慢慢缓解。

    “我要走了……”

    她沙哑着道,胡瑜兰蹙了蹙眉,这才道:

    “想走就走。”

    喂了几口白粥又问:

    “要去哪?”

    胡珊兰她怀念南边湿润温暖的天,怀念南边她种的花,却并不怀念把她当玩意儿一样送出来的胡家。

    “泽安洲。”

    胡家在清源洲,泽安洲毗邻清源洲,两地风俗气候都相同。

    “什么时候走?”

    “很快。”

    胡瑜兰点了点头,良久才道:

    “不管遇上什么坎儿,活着才最紧要,你懂么?”

    胡珊兰点点头。

    冬儿送走胡瑜兰后,胡珊兰让她整理瞧着还有多少银子。

    “除了姑娘那会儿装在红喜袋的几十两银锞子,什么都没了。”

    胡珊兰吃力的指着首饰盒:

    “夹层里,还有张二百两银票。”

    从胡家出来时她还有几两体己,后来牵线搭桥,胡泰又给了几百两,还有半匣子银锞子,连带从头回给郑尚书的银子里昧下的五百两银子,为着郑蔚花的只剩这么些了。

    而这藏起来的二百两银票,原还是为着等与郑蔚外任时路上用的。

    她笑了笑。是真的觉着可笑。

    “明日你去找找有没近日往通州去的镖局,咱们跟着镖局走。”

    “姑娘……”

    冬儿踟蹰,胡珊兰同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大梦一觉醒,不是不怨,也不是不恨,但她自问心机算计远不如郑蔚,那是个没心的人,不想被他吞的连骨头都不剩,离开是唯一的出路。这辈子最好死生不复相见,再无瓜葛。

    一切都在悄悄且顺利的进行,冬儿打着去医馆的旗号每日出入,郑蔚前几日就已授官,果然去了翰林院,如今早出晚归,倒给了胡珊兰便宜。

    数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郑蔚出门,主仆也从角门托词去徐内官府上探望胡珊兰的二姐,悄无声息的走了。

    镖局押着货物,走的不算太快。往通州六七日的路程,胡珊兰大病尚未痊愈,路途颠簸吃了不少苦头,但离开盛京后,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神有了些许神采,有了几丝活人的模样。

    到通州这日,天靡靡的下了小雨。主仆与镖队作别,在客栈停留一夜,只等明日就登船南下。

    胡珊兰选了最早的一班船,天不亮主仆就往码头去。这班船是商船,八成是货物,船客只有十余人,人齐就能发船。细软是昨晚托镖局的人已经送上船,主仆二人登船,胡珊兰才站上甲板,就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马蹄急促,胡珊兰望过去,渐渐变了脸色。

    郑蔚策马而来,憔悴狼狈,神情焦炙。但郑蔚并没能到船前,旁边忽然出来几匹马将他拦截,还有一架极为华贵的马车。

    “胡珊兰!”

    郑蔚被拦,踩着脚蹬站起来用尽全力的呼喊,可胡珊兰却背过身去了。

    清晨天还没全亮,码头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马车帘子掀开,余容雅慵懒的歪在里面,摆摆手,随从即刻拉弓,箭尖点火。

    “郑六郎,你若安分,我就饶她一命。你若纠缠不休,我只能要了她的命了。”

    她盯着胡珊兰,郑蔚看着那些一触即发的箭,死咬牙根,额头颈间青筋迸起,但他死死攥着缰绳,直到撤了木板,船渐渐远行,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船走远,余容雅才呵的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