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听到玄山弟子下一句反唇相讥“难道你的七杀星不是个笑话吗?”

    虽说刚刚一场闹剧过后,七杀自己也神思恍惚,觉得自己挺像是个笑话的。

    让雪天很慢很慢地在殿内一人一人地环视而过。

    破军虽说精心易容过一番,但他一来不长于此道,二来境界到底不及让雪天,假若让雪天宁愿费一番精力仔细找,多半要被看穿。

    等触及到头上一抹了然视线时,破军心知是瞒不住了。

    他深呼吸,在心中将舒遥和万川和两个专坑朋友的货色大骂一通,随后按住引长烟将要拔剑的手,轻轻将其往回一推。

    出鞘小半截的明珠出海又无声无息划入鞘内。

    “你与我萍水相逢——”

    “没人说我们不是萍水相逢。”引长烟打断他。

    他没有什么表现,像是在做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你在第十六域救过我一回,我们剑修——

    “你们剑修恩怨分明,一报还一报。”

    这次是破军打断他。

    他笑道:“所以你真正想谢我相救之恩,不如韬光养晦他个一两百年,然后杀了让雪天为我报仇。”

    引长烟:“???”

    朋友?那么悲观的吗?

    你诅咒自己要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他背上一个杀死让雪天那么沉重的包袱?

    不能往好处想想吗?

    引长烟掌心深深嵌进剑柄雕花中。

    无论在别人口中如何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终归是太年轻,太力量不足。

    力量不足意味着在大人物眼里,所有的快意恩仇,都是无谓送死。

    “是我,尊上真是慧眼如炬。”

    破军缓步走出一堆弟子中时,倒悬剑山的剑修打扮又变成绛红锦衣的俊美风流,手中折扇,头上玉冠,一样不缺。

    他越过玄山掌门和诸位峰主,越过江云崖、院长,越过舒遥卫珩两人,一直走到星盘前方停止。

    无声对峙。

    舒遥手上不知何时换了一把剑。

    一双九天悬梦换成单把的寒声寂影。

    说到底,破军是特意为告知他万川和的消息涉的这一趟浑水。

    舒遥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绷得青筋隐现的手背上兀然一暖。

    是另外一只手覆上来,卫珩道:“有我在。”

    和紫薇秘境初现世,舒遥心神大乱时他说的是同样三个字。

    没有做任何的保证和安慰。

    却比所有保证和安慰都来得让人心安。

    舒遥没有抽开手,握剑时却不似最先紧攥。

    他换剑的动作虽小,逃不出让雪天和七杀两人的眼睛。

    寒声寂影是他们可以闭着眼睛认出来的剑,此剑一现,舒遥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让雪天似是明白什么,笑意渐深:“本座倒是没想到,不光是贪狼,连破军也扮成了倒悬剑山弟子。”

    身为杀破狼三人里唯一被剩下的七杀,七杀感觉自己分外格格不入。

    玄山掌门:“……”

    他捂着自己被打疼的脸住了嘴。

    还好人才济济的是倒悬剑山,不是他玄山。

    折扇破空时风作猎猎响声,破军诶呀了一声,随便道:“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得顺眼的美人儿,我便故意装作是出外历练的倒悬剑山弟子和他搭讪,尊上何必苦心拆穿我?”

    他笑意在眼角悠然攒了一弯,看不出半分如临大敌的样子:“要知道,找个合心意的美人不容易啊。”

    这便是刻意在为引长烟撇清关系的做法。

    被撇清关系的引长烟不这样觉得。

    他木然站在原处,受着四面八方来的玄山弟子目光洗礼,心道一声要完。

    以后仙道提起他引长烟时,第一句说的肯定不是那个“风雪杀人一壶酒”的引长烟。

    而是半促狭半好笑地挤挤眼睛,心照不宣“诶,他就是那个被魔道破军使看上的。”

    引长烟随便一想,就暴躁得想当场拔剑。

    七杀反应与他截然相反,觉得整个世界又真实可爱起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破军。

    “本座亦不欲故意坏一桩美事。”让雪天道,“只是万川和的下落对本座而言实在很重要,不得已为之。”

    破军转头,认真向玄山掌门商议道:“掌门,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如何?”

    大约是进魔宫以来,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玄山掌门甚至没觉得破军使背弃魔道和自己合作有什么毛病,处变不惊问道:

    “破军使所为何事?”

    破军敛起笑意:“贵派大弟子在魔尊手上,魔尊自有道尊去应对,我可应付七杀,剩下的小鱼小虾贵派随便能应对,自然腾得出人手去救贵派的大弟子。”

    “等救出贵派的首徒后,有劳贵派带我一程,平安走出魔宫。”

    玄山掌门道:“可。”

    玄和峰主亦是出声道:“眼下形势魔尊应有计较,不必我多说,不如直接放了我派大弟子,以免一场干戈。”

    话虽如此,修行者灵识敏锐,玄和峰主非但不为几乎一面倒的局势沾沾自喜,反而颇有点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见到江云崖和院长两人严阵以待,像是随时放着让雪天口出什么惊天之语。

    舒遥眼也不眨盯着让雪天,对卫珩传音道:“依我对让雪天的了解。他敢留下怀霜涧,定然是做全一番准备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让雪天说话不急不缓,有种大局在握的笃定感:“贵派大弟子在魔宫大阵核心之处,我一声令下,自然有看守的魔修动手。不如比比是道尊的剑破我魔宫大阵快,还是我手下割落人头的速度快?”

    “无耻!”

    比之双目充火的玄和峰主,卫珩的日月照璧动得更快。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下来。

    日月照璧剑出之下,真正的太阳亦然不免退避三尺。

    千万条骤明剑气纵横过魔宫,相较太阳东升点亮天地的声势犹有过之。

    卫珩的剑意不算极致锋锐,也不算极致玄奥,没有杀机四溢。

    因为日月已经是天上人间第一流,堂皇无上,威严自在,不必要多余的锋锐玄奥或是杀机来做累赘点缀。

    日月之下,众生退避。

    卫珩一剑犹如掀翻整个的大殿穹顶,引来外头天空青冥。

    他一手出剑,另外一只手护住舒遥。

    让雪天同样挥袖出剑,毫不退让。

    他那把犹压寒声寂影一头的人间骤雪终于现出真面目!

    舒遥识得它。

    曾经那把剑也是清明如镜,一剑霜寒十四洲的派头,人间骤雪下,能让魔道三十二域漫天飞雪,积冰不化。

    今日再见,冰雪清明被血煞之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玄和峰主面色一变,手中长剑倒转,清光在剑身上悠悠一转,剑气交织化成铜墙铁壁,护住身后的玄山弟子。

    这两人交手的动静余波,足以让未入大乘的小辈喝一壶。

    修为稍弱些的,被震得经脉断绝,当场身亡也是说不准的。

    震耳的轰然声如支撑大殿檐柱最后的悲鸣,它们一寸一寸碎裂开来,随着乱溅木屑和飞扬尘土一起同大殿塌了半边。

    剩下半边在阵法支撑下勉力求生。

    玄山弟子被溅了一身尘土碎屑,再没有刚来时白衣洁净的剑修飘然风范。

    舒遥被卫珩护着,别说伤着,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有空不着边际想着,魔宫的风水可能真的有点不太好,被建成百余年来,已经被拆了三次。

    一想到这三次有他亲手拆的两次和亲眼见证的一次,舒遥还真有那么点觉得他和魔宫缘分非浅。

    另外一边,另一个拆了魔宫的主儿显然也很心动,折扇拦住七杀想要拔剑的手,破军一挑眉:“凑个热闹?”

    响动渐静,纷扬渐听。

    卫珩和让雪天方才的一剑,均是他们出了十成十剑意的一剑,未有留力。

    舒遥大概是在场中对这两人最熟悉的。

    他眼睫微扬,从卫珩转向让雪天。

    让雪天看着仍神完气足,但以舒遥对他了解来看,内里少说有两三分的损伤,比起一手护着自己一手出剑的卫珩而言,高下立判。

    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在场的大乘或多或少有所感觉。

    玄和峰主抿了一下鬓角碎发,慢条斯理道:“魔尊想要不顾礼义廉耻,对我师侄一个元婴小辈动手,那我玄山对你动手也是应该的。”

    她微微笑一下,透着十足剑出鞘的寒:“我师侄的性命和魔尊自己的性命,选一个罢。”

    玄和峰主的语气不如何响亮,也不如何激动。

    但听得玄山弟子心头一阵热血澎湃,与有荣焉。

    这是玄山方敢有的骄傲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