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叹息者,有啜泣者,有很到深处哭骂者薛宜木登登的挨在墙上发呆,听到有人唤,恍惚以为是错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慢腾腾起身走了出去。

    她以为来的是小金子、是朝云、是陆满福,抑或是明微本人甚至于长公主,总不可能是那个几乎已经消失在了记忆深处的人。

    藏在衣袖里的手在轻轻发抖,她狠狠攥住,默不言声的看着他,目光灼灼,几乎将人洞穿一个窟窿。

    陈正弘倒是退却了,双手搓在一起,嘴唇轻轻蠕动,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对不起。

    咋然见好像与那一日她在他面前泪流不止,而他垂眼束手的情形重合。

    薛宜慢慢收敛了一身的气焰,垂眸转了身,是非之地,陈大人不该来,请回吧。

    她抬脚往外头走,陈正弘在后头叫她名字,而那个袅袅娜娜的影子,一瞬却消失在了竹帘子后头。

    我来时正遇见明微在外头等她,望着她眼中似有歉然,薛宜两三步走过去伏在了她肩上,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待哭过了,方抹了眼泪道:你我相知一场,明微,我只求你两桩事。

    其一,不要管我,倘我独善其身,必自责终身;其二,倘我爹爹她吸了口气,方才诉说下去,倘我爹爹罪无可赦,请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明微一时泪意涌动,也只得含泪点头。

    六月二十五日,圣驾过姑苏,以薛氏事,驻跸一晚,其后裁定,薛通自任苏州织造以来,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赎罪并重,斩立决;薛连助纣为虐,罪无可恕,同罪并罚;查明其庶弟薛选,与此案毫无牵连,洁身自好而经商有道,判其无罪释放,领姑苏织造事。薛母教子无方,然念其年事已高,仅褫夺其二品诰命,由薛选奉养。薛通薛连内眷、子女,分别发配岭南、宁古塔、潮州等地。

    圣旨一下,姑苏当地百姓无不奔走相告,面北磕头,山呼万岁。

    明微懵怔怔坐在船头,越过窗子看着那些不断远去的白墙青瓦、熙攘人群,只觉这一切恍然如梦,良久挪不开眼神。

    不知看了多久,天色渐渐阴暗下来,风也渐起。抬头一望,甫见乌云西北方的天空乌云滚滚,追着晚风压顶而来。

    忽一阵狂风刮过,朝云忙放下绣绷子起身去关窗户。明微却阻她,开着吧,透透气。

    话音甫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打的雨搭砰砰作响。

    下雨了!下雨了!容钰挡着脑门儿钻进门来,一面嚷一面奔向明微身边,差点淋成落汤鸡了!还好我跑得快

    后头紧跟着就进来了陆满福,怀里抱个食盒,一壁抹脸一壁笑:幸而阿哥爷脚程快,不然准得被淋。

    又絮叨:今儿厨上进了几道小食,万岁爷瞧着不错,送给小主来尝尝。

    六角食盒打开,总两层,每层整整齐齐的码了四样儿小碟,陆满福一个个拿出来,有糖莲子、奶油玉米、糖山楂等酸甜小吃。

    明微瞧见容钰,倒难得露了点笑,不过仍旧食兴不佳,端了盛糖莲子小碟儿过来,转手却就给了容钰。

    阿玛今天夸我学得好了,书背的好,字也习的好。容钰吃了满嘴,不及咽下去就咕哝着朝她献宝,我得多多谢你。

    见他吃的开心,明微心情也好,索性都推到了他面前,一面回他:早说你不要怕的。又叫朝云给他倒水。

    人常说命中贵人,小主就是咱们哥儿命里的贵人!陆满福一语双关,一面讨巧一面试探。

    容钰在身边久了,这些事上,明微也不甚在意了,不愠不怒的,但由他去说,话音一转便道:上回不是叫你同他说,甭一天十几回遣人的往这里跑,你不累,我也累得慌。

    圣驾先行,长公主銮驾在后,明微只在匆匆与皇帝碰了个面,后头就没见上。皇帝俗世缠身不及见她,心却没离得,当真一天遣陆满福两条船上来回跑了十几趟,明微实看不过眼,方才叫他不要来。

    哟!陆满福听及一拍脑门儿,瞧奴才这记性,这回可不单是为着给您送吃食,是主子爷特意交代,让奴才来跟您送个信儿

    明微惯了他油头滑脑时时作态,也不当真,只饮了口茶闲闲问:何事?

    说起来有点话长陆满福收了嬉笑之色,认真起来,万岁爷过姑苏时召见陈正弘就是先头与薛氏二姑娘订过亲,前不久又告发了薛氏的那个,小主可省得?

    我省得。明微忽敛了面色,坐正了身子望他,你接着说。

    陆满福道:万岁爷过姑苏时召见陈正弘,论功行赏,这位陈大人胆大包天,一应封赏概辞不受,只朝咱们万岁爷求了一桩,请赦薛二姑娘流放之罪。万岁爷念薛氏才华堪用,准他所请,令其随侍长公主筹女学事,又陈正弘一片痴心仁心,擢为通政司经历司。想来薛二姑娘的船,明日就可赶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