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一瞬欣喜,一瞬又回复忧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痛,她实实在在的体会过,便免了流刑,薛宜又岂能好过。

    至第二日薛宜登船,她甚至有好一会儿不敢见她,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儿才掀帘子进去,不意薛宜收拾的干干净净,人也是平静的,她劝词未开口,她便回过头来,望着她道:我省得,央央,人该往前看。我好好的,才能有机会照顾他们。

    她唯有握着她的手心酸不止,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总会好的。

    话说起就没完了。明微悉心的听她讲话,恐她只是表面上做出的平静,一言一行都小心万分。

    直到说了一下晌,才略略放下心。

    至晚膳,长公主请了她们过去,五六个人坐了一小桌竟也有些热闹之意。

    不料是将动筷皇帝就来了,几人忙出迎。

    皇帝见状,只笑言:幸是朕早来了一步,正赶上你们吃饭,添副碗筷来。

    早吩咐一句,我叫人预备下等着。长公主一面说一面忙着吩咐人拿碗筷杯碟子,将主位让与他坐下。

    没料今日这么早。皇帝顺手携了明微,招手吩咐叫他们坐,长公主一面吩咐一面坐下,容钰怡宁两个也挨在一块儿坐了,下人添了凳子,薛宜却立而没坐。

    长公主招呼她坐,薛宜只颔首道不敢。

    皇帝望过去一眼,眸中笑意不减,但道:坐吧,长公主与小主你都是熟稔的,只当我不在一样。

    薛宜谢恩,敛衽入座之时,却轻轻的一撩眼帘,正与皇帝的目光撞个正着,面上一热,便飞快的躲开了。

    一席膳食,明微吃的有些心不在焉,宴罢回转,梳洗罢靠在床头,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了。

    皇帝迟她一步,趿着软鞋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问她怎么了。

    在想薛宜。明微望他一眼,往里挪了挪身子。

    她十回里想心事他问她,她是有九回不会说真话,未料这回倒是实诚。

    有何可想皇帝一笑,在她身边坐了,但道:温禧那头不过是个名义,大面儿上不错,你可着她去办便是了

    正不知怎么可着她。明微眼神淡淡,唇角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怎么头发也不拆?皇帝不觉其他,只打量她发髻还整整齐齐的挽着,便伸手来拆,一面随口道:急甚,你明日问问她便是。

    乌亮的一头缎子似的秀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铺了一肩一背。

    明微拢了头发,抬眼打望他。

    皇帝摇头一笑,伸臂揽住她,握着她的手一同覆上了小腹,轻抚着道:你说说,阿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还会骗你母亲不曾?

    心思被他戳破,明微面上一阵燥热,就手一推他便躺了下去。

    后头他便紧挨过来,胸腔里阵阵发笑:莫恼,莫恼

    先时声音清朗,后头就逐渐没了声儿,陆满福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正要吩咐声儿回去歇着,却见皇帝披着衣裳走了出来。

    主子爷?他一个灵醒没了困意,忙上前来伺候,您是还没睡?

    皇帝脸色有些发青,不耐烦的嗯了一声,便道:把榻上收拾了。

    榻?陆满福脑筋一轴没反应过来,溜眼一扫,见这位主子爷皱着眉头扯领子,立时便福至心灵,忙不迭的应了,一面又试探着道:爷是热了?奴才唤个丫头来打扇?

    第75章 何生嫌隙

    皇帝焉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立时重重一甩袖子, 大骂混账。

    陆满福吓得一抖, 忙得觍颜赔笑, 老老实实伺候他睡下了。

    皇帝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早早的便起身了,陆满福来伺候他,心里只在暗暗嘀咕,那位主儿身子不便, 叫个把丫头伺候着又如何,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你不必跟着了, 留在此伺候。皇帝整理着袖口扭头扫了他一眼,由得奴才们将衣裳抚平,一面提步走开一面道:她昨儿惦记了薛氏一晚上, 你一会子传人过来陪着

    传薛氏陪着, 也就是把李小主的心事了结了, 话点到即止,陆满福一叠声应着,打帘子送他出门,一眼望见不远处袖手而立的薛宜,立时惊得骇掉了下巴。

    甲板上风有些大,吹得细纱裙角飘飘飞舞,薛宜身着青裙在晨曦中亭亭而立, 趁着朦胧的月与模糊的星子, 好似将将落入凡尘的仙子一般。

    只是这仙子不甚淡然。她遥遥的跪地叩首, 用有些颤抖的腔调道:民女叩请吾皇万安。

    皇帝脚步仅是一顿,便如常的走了过去,经她身边时,不过随眸一扫,意料之外的,却是停了,道:你一早等在此处,是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