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陆满福衡量之下,又提拔了个活泛的小太监里伺候。那小太监名唤和顺,端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看明微面色不佳便立即笑着开解道:普福宫不过几步的脚程,平日里娘娘们闲了,或去烧香,或请师父们来讲精,都是常有的事。今儿是住持急着带静虚师父回去安置,小主不必忧心,等以后哪天想见了,着人请人过来便是。

    明微一心怅惘,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也并不如何,只不过嗯一声敛了情绪,缓缓转了身。

    方要进门便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容钰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绿绸小袍子出现在照壁处,一壁走一壁回头疑惑,将将那个姑子好生眼熟

    那是静虚师父。明微淡淡答他,随即一笑,问他晚膳吃了不曾。

    没有。容钰是惯了在这里蹭吃蹭喝的,将将下学我就来了

    先用膳明微亦习以为常,一面招他回房一面吩咐备膳。

    一时晚膳备好,才吃一半,外头就有内务府太监求见,明微滞筷一怔。

    春雨轩皇五子周岁抓盘,内务府奉旨筹办,依例是各宫各府都知会到,因这深居简出的朗吟楼也不例外。

    小五弟要抓周了?什么时候?容钰听那太监回禀完,一脸的兴致勃勃,又有的玩了。

    明微搁了帖子,七月十七。

    这样的事,自有人去撑场子有人去凑热闹,去不去也无甚相关,本当是无所谓的,可她心里却搁不下皇五子这几个字,不由自主的问容钰:你还添了弟弟妹妹没?

    容钰掰手指头数,除了贵妃添的小四弟,就只有祥嫔娘娘生了一个小五弟了。

    祥嫔,明微回忆了一下,那张甜美的面颊印象竟是很深刻,他是很喜欢这个祥嫔么?明微一瞬觉得自己套一个小孩子的话不磊落,撂筷子站了起来。

    像是一粒沙子搁在胸口,这是不可与人言的隐秘。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切如常,不过仿佛一瞬间的,对于他无限的期待与思念皆变成了冷冷的讥嘲。

    姐姐,你是不曾听外头说过,说咱们陛下的彤史簿子上一年十二个月,能有十一个月是白的。亏得她命好罢了,你吃这门子干醋实在没有意思。普福宫到朗吟楼不足一炷香的脚程,隔三差五的,明微见她的机会极多。魏绾心细嘴利,单只看对陆满福就知道她心里有刺,几经追问终令她吐口,听罢不由摇头相劝。

    叫她戳中心思,明微倒也无甚羞恼,不过犹然垂着眸子摆弄一桌子的花花草草,嘴硬道:我几时吃醋?我不过是不想瞧见他罢了。

    你不想见谁?

    忽听一句诘问,魏绾抬眸,正瞧见陆满福打了竹帘,皇帝背着手慢悠悠的踱进来,忙下榻施礼。

    皇帝扫她一眼,一双眼眸就落在了明微身上。

    明微自觉没说错什么话,不过白着一张脸,占着主位也不起来,低头挑拣着花枝。

    皇帝似也未介意,撩袍在她对面坐下,就问魏绾,小主是不想见朕?

    大多数宫妃眼里,皇帝并不苟于言笑,魏绾对于他有一种本能的惧,饶心思千回百转也不敢十分肆意,不过颔首回道:小主是在与贫尼说笑罢了。

    皇上也不接话了,瞧她一眼,转而看明微,老五周岁礼,如何满福儿都备好了你却不准送?

    阖宫上上下下,有头脸的下人们都添了礼,主位里就独独缺了她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一个人,祥嫔又不是个省事的,特意派人往朗吟楼请了一回,偏她犯轴,他少哄一回她就惹了这个麻烦。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明微反倒不急不恼了,但道:不想送。一面朝魏绾道:把凤仙花给我。

    魏绾迟疑不懂,悄悄的去瞧皇帝的脸色。

    皇帝是与她生不起气来的,眼瞧那无赖样儿也只是挥手叫魏绾下去,与她道:我不叫你出去走动是不走动,不过事到头上了,该应付的你总得应付,没得落人口舌。

    这桩事儿明微心里琢磨几天了,究竟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下来,当下一撂剪子,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不咸不淡的道:办不到。

    今日是四阿哥五阿哥,倘有一日再有六阿哥七公主,她想她应当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去与他虚与委蛇。她得好好的,将来,还有这孩子要她照看。她不必要这样委屈自己,委屈的心力交瘁。

    好。皇上发现她心里是想得清清楚楚了,连带心肠都硬了,颔下巴一点头,声音亦都冷了几分。

    头一次同床共枕,两个背对着背谁都没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