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模糊不清的印记,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破败的防空洞口。

    但也在这个时候,他们在公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一辆私家车停在14号公路边上,看起来非常普通,一个人站在车边抽烟。如果时间不是凌晨一点的话,他看起来会非常自然,就好像只是一次野外踏春。

    周围并没有风景,甚至没有一盏路灯。

    私家车没有开大灯,只开着双闪的警示灯,表示这个人并不想隐藏自己。

    李土芝和韩旌同时认出了这个人。

    长理生,本市警局副局长,林静的办公楼仓库起火的时候,他叫人救火;王桃报警说萧竹影失踪的时候,他最先带人到达了现场。

    而现在他出现在市郊荒山野岭,一条偏僻无人的公路上。

    显然这表现出之前李土芝和韩旌,包括王伟和陈淡淡对他的猜测并没有错,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长理生已经五十一岁了,头发略有稀疏,但因为养尊处优,身材和仪态都保持得不错,有一股一望而知“社会成功人士”的气质,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他看着趁着黑夜而来的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发现你们在调查沃德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有这么一天。”

    “长局。”韩旌先问了声好,李土芝也跟着叫了一声,随即他扬了扬眉毛,“不知道长局您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您是沃德那边的,还是您就是楚翔交易的‘对象’?”

    他问得肆无忌惮,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对“领导”的敌意,大概是觉得这些家伙除了白领工资指手画脚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长理生看着他苦笑了声:“你们俩打算赤手空拳就这么进去?”他回过身看了身后的防空洞口一眼,“你们俩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眼里,尤其是你。”他回过头来凝视着李土芝,“小李,难道你们没有怀疑过谁能从头到尾了解韩旌的动向、熟悉他的生活、得到他的私人账号密码,甚至顺利假扮韩旌吗?”

    李土芝被他看得全身起了一阵寒毛:“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假扮了他?我——”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语言强有力地反击回去,就听韩旌说:“嗯,我也很奇怪。”微微一顿,韩旌又说,“但我相信他。”

    “是的,小李不可能出卖你,更不可能假扮你。”长理生说,“出卖你们的是他的手机,有人在他的手机上安装了木马和窃听软件。”

    李土芝蓦然翻过自己的手机,呆滞地看着这个随身携带的东西:“可是我从没有把手机借给谁……”

    韩旌苦笑了声,以李土芝的性格,东西经常到处乱扔,连他本人都曾经丢过,也许他没有把手机主动“借给”谁,但别人要拿到他的东西做点儿手脚太容易了。他在李土芝的手机上登录过自己的微信为李土芝缴过费,假冒他的人正是从这里得到了他的账号。而通过窃听李土芝的手机,很轻易就能知道他们俩的行踪和动向,但因为李土芝太接近他了,他本人和他的东西成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对象。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李土芝越看自己的手机越毛骨悚然:“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有问题?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长理生默然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苏……王桃死了。”

    “啊?”李土芝茫然,“王桃?”

    “我们约好的,平安的时候,她每天打个110,我可以在系统里看见,就知道她没事。”长理生说。

    李土芝和韩旌震惊地看着他,已经过了中年的男人表情很平静,可能是习惯了在工作中掩饰情绪,几乎看不出悲伤:“我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你们找到她,处理她的后事,为她的死伸张正义,而我甚至没有立场参与。”长理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很爱她……却不如两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愿意为她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朋友寻找真相。这么多年,这个世界欠她一个公道,而我……”他的眼神温柔而疲惫,“却没能给她。”

    啊!这么大个新闻!长理生是有家庭的!李土芝惊骇地看着长理生,谁都知道长局有个温柔美貌、很有气质的老婆,结果他居然暗恋报刊亭大妈王桃!而且人家王桃也是有老公有女儿的!这出轨出得太不地道了……

    “她年轻的时候不叫王桃,”长理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叫苏渐寒,是我的初恋。”他说,“我们是同学。她从安全屋逃出来的时候,我救了她,私下给她另外批了一个身份证号,违规违法我知道,如果被人发现我可能要丢官,但为了渐寒,我愿意。”

    这才是为什么苏渐寒能逃脱胡谷昌的追查,是长理生护住了她。

    “也就是说关于当年ss发生的那些事,你其实一清二楚?”韩旌并没有被长理生的苦恋感动,眉头微蹙,“你是不是派人偷走了林静的照片?你在尹竹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是。”长理生坦诚,“我看到渐寒报警说尹竹不见了,当时就知道事情不好,带人去看了她住的房间,将她房间里的东西作为物证,尽可能地带回来了。”他黯然说,“密码照片我做得不地道,想吓唬吓唬林静,我怕有人追查到渐寒身上,尹竹和楚翔这两个孩子做的事我一直不支持。”

    “也就是说你虽然知道一切,但你是个隐形的局外人。”韩旌目光犀利,盯着长理生,“你还知道什么?王桃或尹竹曾经告诉过你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李土芝手机里有木马?”

    “我知道很多事。”长理生说,“楚翔那孩子和别人做交易,有一帮来历不明的人在帮他对付沃德,他已经疯魔了,只要能让一切结束,他不惜任何代价——包括……包括尹竹。”长理生黯然说,“他利用kg募捐,发动了好几个募捐任务,然后雇用了菲利斯国王的一个三人组——具体是做什么我还没调查清楚,但与‘菲利斯国王’有过交集的从来没有好下场。我曾经希望他带着尹竹和渐寒远走高飞,忘记一切,离开中国,去其他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们去了,然后又回来了,带回来的只有更深的仇恨和一个与‘菲利斯国王’的交易。”

    “因为世界欠他们一个公道。”李土芝慢吞吞地说,“要多凉薄和无情的人才能轻易说‘远走高飞’呢?我真好奇,长局,当年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不娶她呢?”

    长理生的脸色瞬间灰暗,简直像被李土芝的这句话杀死了几次。

    李土芝幸灾乐祸地唉了一声:“这台手机里有木马。”他拿起来重重砸了它,“砰”的一声,碎屑四分五裂,飞溅到长理生脸上,“也许里面的‘坏人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但你拦不住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还是会去做,毕竟——命都已经给了,我和韩旌不怕死。”他指韩旌都已经感染了斑龙病,他们进去就是为了寻找线索证明当年的惨案和真相,甚至都不求生还。

    长理生手按车钥匙,那辆打着双闪的车安静了下来,他熄火锁了车。“也许,当领导太久了,我早就忘记了什么是‘正义’……你问我为什么不娶渐寒?”长理生说,“大概是从始自终,我配不上她。”

    这情话!李土芝简直不想听,虐杀单身狗。却听长理生说:“我来了,一样没打算回去,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盼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她死了……做什么都晚了,但我愿意做。”他挽起了袖子,丢下了车钥匙,“我和你们一起进去,还有,我有一个重要的情报告诉你们。”

    “什么?”韩旌在长理生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防空洞,但防空洞周围没有人出现,也没有监控探头。

    “胡谷昌去年就病情发作死了。”长理生说,“现在继承他志向的是他的女儿。”

    去年胡谷昌病发死了,所以楚翔才能从中插入得这么顺利!李土芝恍然大悟,胡谷昌的势力一时没有精力来兼顾沃德这边,等他们处理完胡谷昌的后事,重整旗鼓的时候,楚翔的“龙”已经站稳了脚跟。

    “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注意一个和我们同龄的女孩。”李土芝估计了一下“胡谷昌”女儿的年纪,一边往幽深巨大的洞口走去,一边问,“是谁告诉你有人在我的手机里下了木马?”

    长理生微微一滞,“这个……其实是……”他还没回答出来,李土芝已经钻进了那个洞口。韩旌紧蹙的眉心一直没放开,紧跟着走了进去,长理生连忙跟上,三个人一起消失在幽暗的洞穴里。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已经进入洞穴有一阵子了,那仿佛废弃多年的两扇大门突然动了一下,缓缓滑动起来,渐渐闭合,成为一个紧闭大门、废弃多年且平淡无奇的防空洞。

    仿佛从来没有人进入过。

    但在大门刚刚关闭后,几个人骑着摩托车快速到达了洞口,发现紧闭的大门,都有些错愕。一个样貌清俊、皮肤雪白的年轻人说:“以前这扇门会关吗?”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不会,这扇门年久失修很久了,何况这里距离中心实验室还很远。”这个女孩的声音很熟悉,身材娇小,样貌算是甜美型,不是特别出众,但也算是漂亮女孩了。

    除了这两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还有个特别高大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穿着一身开满了口袋的猎装,口袋里塞满了东西。

    如果李土芝在这里,他就会认出这个皮肤雪白的“年轻人”和之前在麦当劳监控里看到的那个清俊男人是同一个,也就是假冒韩旌的那个。而另外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则是在拉杆箱里钻进钻出的那个,疑似死者王磊的女朋友。

    但深夜他们集体出现在红灵山,绝不是来追悼王磊的,显然他们也是得到了消息,知道警方即将突击红灵山洞穴特地赶来的。

    而如果韩旌在这里,看见眼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定会非常震惊。

    这个身着猎装、仿佛带了许多东西的年轻人,是密码组内一向任劳任怨、很少说话的赵一一,被邱定相思调侃为“赵二”也不生气,计算起公式来勤勤恳恳,公认的老实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