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翔笑了一笑,没有回答。李土芝不能猜测那是在笑他和韩旌无知,还是笑这又是个更深的秘密,总之他没有回答。

    韩旌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李土芝忍不住问:“既然尹竹一开始就是你女朋友,为什么既是萧竹影又是萧梅影……”半天他也没听出来尹竹化身两个人有什么用。

    “尹竹一开始是萧梅影。”楚翔说,“她用萧梅影的身份通过考验,进入第三级地域,但是西姆森和细柱都不信任她,他们不相信女人会忠诚,何况她没有感染病毒。”微微一顿,他看了李土芝一眼,“她也带有血友病的基因,不过没有发病。”

    “如果她想做点儿什么,需要另外一个身份。”韩旌突然说,“萧梅影是西姆森的人质,她如果不受控制,西姆森会马上感觉到不安全,也就不再信任你。但是尹竹不能无所作为,她需要一个能走动的新身份,是吗?”

    “我希望她一直只是人质,”楚翔轻声说,“但她不想。”他慢慢地说,“她从西姆森关押她的囚笼里偷偷出去——那地方本来只是个宿舍,关不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她每个晚上都偷偷溜出去,在红灵洞窟里找线索。她在找艾利的笔记,艾利虽然留下了笔记,但是那本东西最终没能留在我手上,西姆森收走了它。尹竹觉得里面会有线索,但那东西我曾经看过,我告诉她没有,她不相信。”楚翔的眼睛睁大了一下,仿佛里面有泪,又仿佛并没有,“有一天……西姆森从监控中看到她。”

    “哇!”李土芝惊呼了一声。

    “她在西姆森抓到她之前逃掉了。”楚翔说,“西姆森非常生气,他要对她行刑,要折磨她,要杀了她……所以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告诉他潜入的人不是萧梅影,是萧竹影,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很像她。”

    “要圆这个谎话,让西姆森相信这是真的,你们至少还需要另一个身高体态和尹竹差不多的女孩来配合。”韩旌说,“楚翔,你的旅行证入境记录是十个月前,十个月时间不够做这些事,甚至不够刷kg的任务,除了尹竹,你还有同伴,他们是谁?可以信任吗?”

    楚翔蓦然抬头看向韩旌,目光陡然阴冷如冰,韩旌双目湛湛,毫不畏惧。

    “他们的事,我不能告诉你。”楚翔盯了韩旌好一会儿,冷冷地说。

    “他们可以信任吗?”韩旌问。

    楚翔冷冷地说:“不能。”

    李土芝诧异地看着他,韩旌的脸色更白,紧皱的眉浓而更黑,只听韩旌一字一字地说:“为了保住尹竹,为了让西姆森相信‘龙’和‘萧竹影’的存在,也许在更早之前为了复仇计划,你和第三方进行了交易,有人在帮助你——不是胡谷昌,你和谁进行了交易?给予的承诺或者说代价是什么?”

    楚翔看韩旌的眼神简直像要杀人,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斑驳的花纹慢慢爬上了他的脸,他的瞳孔在缓慢变形,一会儿变得细长,一会儿又缓慢恢复,许多暗青绿色的条纹在他的脸颊、脖子和手背上蠕动,触目惊心。

    “我相信不是西姆森也不是胡谷昌杀了萧竹影,”韩旌说,“是和你交易的‘第三方’——理由非常简单,你曾经承诺付出代价,但毁约了——你让尹竹带着‘代价’投奔我,而‘他们’理所当然地杀了她。”他看着楚翔,缓缓摇了摇头,脸色肃然,青白如玉,“你和魔鬼做了交易。”

    楚翔本身就是个大魔王,这是正宗的妖精打架,妖魔和鬼怪乱斗。李土芝紧握拳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到了那个密码箱,”楚翔说,“西姆森一直在怀疑萧竹影,所以她不可能一直是两个人,我‘杀死’了其中一个,把‘她’做成标本,才能让尹竹顺理成章地逃走。”他看了韩旌一眼,“我让她去找你,却不知道‘你’竟然是假的。”

    “啊?”李土芝傻眼,为什么他好像感觉到自己没有听懂?

    “‘你’一直在联系我们,而我以为当年是你拿走了完美药剂,所以我相信你。”楚翔凝视着韩旌,“那个‘你’使用你的微信账号,对你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你’同意接受尹竹带出来的病毒样本,证实社会危险性的存在,所以我让她带着蜥蜴去找你。但……”

    但那并不是韩旌。

    “你只让她带走了蜥蜴,却留下了资料。”韩旌慢慢地说,“而‘我’以为她带来了全部,所以把带着杀手的拉杆箱交给了她。杀手是准备拿走所有资料的,但尹竹突然发现‘我’并不是我,在她看到我并试图和我联系的那一刻,杀手决定杀了她。”

    这大概就是真相,充满了复仇、阴谋、利用和背叛,以及无处不在的意外。

    并没有什么人能算无遗漏。

    “我快要撑不住了。”楚翔望着天空,深夜的城市,天空中几乎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是黯淡模糊的,“之所以绑架李警官,也是因为我实在……等不到第二个继任者……西姆森已经对我起疑,王阿姨为了帮我,也死于非命——她本来早该脱离这件事。胡谷昌既然能派人杀了她,肯定也差不多是摸清了我的底细。尹竹已经死了,我早就应该去陪她了。”

    “喂喂喂,你是重要证人,你死了,我们又死无对证了!你等着我马上叫人把你送去医院隔离……”李土芝跳起来,“你还涉嫌杀了王磊!你以为你死了就算了?”

    “我还杀了很多人。”楚翔坦然说,“但我保证他们都是该死的,他们不死,‘斑龙病’病毒还在那些酒吧、店铺里传播,就算人传人它毒性减弱,万一要是不小心变异了呢?”他冷笑了一声,“也许三五年以后,中国的土地上就能生出狮身人面或是狮身羊面的鬼东西来了。”

    你这么把埃及神像和凶兽群嘲了好吗?能显示出你以杀止杀的鬼畜救世主气质吗?李土芝无言以对,明明楚翔的所作所为都是偏激和犯法的,他却能端出一股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气势来,搞得好像众人皆醉我独醒,世界不让他冷笑两声就不行了。

    “如果你只习惯做交易,从不信任制度和警察的话,”韩旌冷静地说,“我和你做一个交易。”他看着楚翔,“你不必怀疑我的诚意。”

    楚翔眉头扬起:“说来听。”

    “红灵山洞窟里的实验具体的情况,已经复杂到你无法控制的程度。西姆森和胡谷昌彼此争斗,完美药剂下落不明,你招引来的‘第三方’虎视眈眈,还有密码组的张主任重新参与了这件事,目前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得而知。”韩旌说,“这不是你希望的结果,你想要复仇,想要胡谷昌付出代价,想要西姆森付出代价,但你的力量仍然不够——这件事我帮你解决。”他目光清澈,若凝寒冰,看着楚翔,“而你——向刑侦总局自首,目前医务组已经建立了隔离区,你如实说明情况,作为‘沃德’案的重要证人,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楚翔嘴巴一张,还没说话,韩旌就打断了他:“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我和一队长走一趟红灵山洞窟。如果你还相信他,希望你尽快自首,交出资料,向总队说明一切。”微微一顿,他补充了一句,“那可以作为物证的巨蜥,我们已经找到,它袭击了森林公安的警员,我们也很希望能挽救一名无辜的战友。”

    “它袭击了警员?”楚翔震惊了,“我让她带走的只是一个卵……”

    “它长成了成体,感染病毒的生物会进行二次生长,它们长得很快。”韩旌说,“尹竹把它泡在液氮内,可能是害怕失去证据价值,结果巨蜥在解剖台上复苏,攻击了警员。”他摇了摇头,“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刚刚参加工作,她没做错任何事。有很多事正在发生,而我们并不能控制。”

    “我叫了邱局带人过来。”李土芝刚刚打完电话,表情非常严肃,“你最好留在这里,把你的员工全部留下接受审查——包括当年秃头,就是张光留给你的那些人,全部留下分开审查。你的人里面可能不仅王磊一个有问题,不管是胡谷昌还是西姆森,现在一定要杀你灭口——而你一出事,就意味着红灵山洞窟已经不再安全,他们肯定会撤离,我们要人赃并获,必须马上去把他们堵住!”

    “时间有限!”韩旌说。

    “马上走!”李土芝握拳狠狠地砸在桌上,“从秃头失踪不见到现在,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早就准备逃窜了!”

    楚翔的嘴角流下大量口水,他正沿着琴丝竹慢慢下滑,背脊弯成奇妙的弧度,手指指节变形,角质缓慢凸出。李土芝眼见不妙,知道他很快要失去理智,拉着韩旌就往下窜,锁上通往天井的小窗户。

    在往外狂奔的路上,李土芝和韩旌都看见了飞驰而来的警车,闪烁的警灯让他们都舒了一口气。

    他们一边和邱添虎继续联系,一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下车,征用那辆出租车向红灵山冲去。

    红灵山是一座非常不起眼的小山,在省内地图上看不出有什么特色,14号公路从它脚下经过,平日连个景点都算不上。这在深夜里体现出前所未有的糟糕——这鬼地方没有路灯,没有指示牌,没有地图。李土芝和韩旌在凌晨零点十五分到达红灵山,除了两眼一抹黑,以及两部手机鬼火似的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百度或谷歌地图上只大概显示了这里有座山,并未标明进入军火库的路。

    两人在比人还高的乱草堆里走了十分钟,仍然找不到方向。李土芝不停地咒骂——他不记得楚翔上次带他来走的是什么路,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条可以通行摩托车的直路,红灵山有一个防空洞似的隧道可以通向内部,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韩旌不说话。

    他从来没指望过依靠李土芝的直觉找路。

    草多林密,一片漆黑,要怎么找到通向军火库的山洞呢?

    韩旌抬头看了一眼星星,大致分辨了一下方位,走向了14号公路所在的方向。它曾经是军火库,军火库必然要有运输路线,14号公路应当有经过废弃军火库的道路。

    虽然手机地图上没有显示军火库,却有显示14号公路与红灵山的接触点。李土芝被他带着,在黑夜中走向14号公路。

    那正是一条笔直向下的、人迹罕至的省道,两人关闭了手机的照明,仅凭着月色在公路上走着。

    “上次楚翔应该就是沿着这条路把我送进军火库的。”李土芝被唤起了记忆,“应该在山底下,靠近山脚下的地方有个入口,我记得向上爬楼梯爬了很久。”他正在左右乱转,韩旌单膝跪地,仔细看了一下公路上的印记,距离楚翔把李土芝带出来的时间并不久,堆积着尘土的道路上隐约可见摩托车的印记,毕竟这条路很少有车辆经过,平时也没有人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