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水的挤压,立夏开始咳嗽。

    可是,就连那咳嗽的声音也被大海一同吞噬,无法传出。

    而入水那一刻下意识的张口,同时让海水向喉咙里灌去,空气被挤出。

    一串细小的气泡在少年眼前飘走。取代空气而来的,是肺腔近乎撕裂的疼痛。

    如果继续这么放任无力,恐怕很快就会溺死在这海洋里吧?

    正在这时,少年隐隐听到了医生与太宰联络的声音。

    ‘坐标……东……’

    ‘快……’

    ‘时间不多了!’

    少年听着这隐隐约约,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幻觉的声音,体内涌起了无尽的力量。

    他感受到了肺叶因水而来的痛苦,就像燃烧一样发热的疼。

    立夏忍住痛楚里想要挣扎的四肢,强行屏住呼吸,阻绝了海水继续吸入的可能。

    他悬浮在水中,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然后向上抬了下沉重的眼睑。

    虽然慢,却足够坚定。

    立夏看到大片的泡沫伴随着水花向上升腾。立夏看到头顶上方的海面处有微弱的光透下,映着的水蓝白交织,剔透美丽。

    以及夹杂着浅浅的,像苔一样的薄绿。

    刚刚,罗曼医生向太宰和加拉哈德说了什么?

    啊,对了,是‘坐标’啊……

    不待少年在这片瑰丽的颜彩里迷失哪怕片刻,他就感受到了海水的聚拢涌起,水的力量拉扯着他一同向上。

    “立夏!”

    ……什么?少年的思绪仍旧有些恍惚。

    “――快游上去!”医生的催促里透着惊惶在耳畔炸响:“龙的嘴开始合拢,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吃掉!立夏!”

    “藤丸立夏!!”

    被吃掉……?

    被吃掉,就会死去。

    还不可以结束,还不能够死去!

    这一念头贯彻身心,肉体像是有着自我的记忆一般甩动了起来。

    少年摆动四肢,击水向上,游向海洋的表面。

    他游动起来时的姿势不够标准,甚至透着狼狈,却足够迅捷的向着海面攀升。

    这毕竟不是一次夏日的玩水游戏,而是末日里的夺命狂奔。

    这时――

    有东西,攥上了他的脚踝。

    少年顶着浆糊一样还没有清醒起来的头脑,下意识的向着身后望去。

    在海水模糊里,他看到了巨兽雪白的残骸。

    一切似乎都静了下来。

    涡流的声音,海的呼唤,嶙峋椎刺的兽之骨。

    生命,死亡。

    少年人的目光。

    多么清澈的静啊,就像是神的心脏一样雪白。

    埋葬在他年少之梦里的亡者,在海水与尘埃里……再一次归来。

    从兽之骨覆盖的海水里而来,爱意绵绵。

    以目光诉说着属于他们的,情深意浓。

    他们开口说――

    “立夏。”

    一百张一样的面孔,一百次的异口同声,一百次的追寻。

    一百次的,喜欢上同一个人。

    第49章 向自己宣战

    5月30日

    他说得对。

    ‘如果能有‘任性’这个选项……就好了。’

    ―

    “――立夏。”

    缱绻,执念,想往。

    i

    人能在水里听到声音,却不能说话。

    这是由于肺部气压不够的原因,所以才会导致这一点。

    但是,富江们在说话。

    立夏清晰的从他们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海妖对着水手唱歌一样,充斥着万劫不复的魔力。

    无论怎么想都诡异的场面……说实话,立夏是不想回头的。

    细小的气泡从少年嘴角溢出,向上升腾。

    人类不是鱼,无法在大洋中行走自如。

    肺泡内痒气被消耗带来的紧迫感令少年的行动开始迫切了起来。

    他试探一样,挣动了一下被为首的富江所攀附上的左腿,而后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动不了,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有更多双手随着立夏的挣扎抓了上来。

    他心情沉了沉。

    被拽住而无法逃离的少年别无他法,只能随着被拽动的力量向着富江们所在的那一面彻底偏转过身体。

    视线,对上了。

    富江的注视,带着令人疯狂的魔力与诱惑。

    如同入水而亡的逝者追寻生命,替换自由那样,他追逐着立夏的背影。

    巨大雪白的兽骨,一个个的富江从骨骸眼睛和脊骨的位置走出。

    走出来,向黑发蓝眼的少年移动。

    越来越多的富江向着立夏游来,他们伸长双手,化作固执的渔网,将少年彻底束缚。

    伸出手去,贴近。

    抓住他!

    在海洋里如履平地,睥睨自然的威能。

    立夏看到了随富江而来的,利维坦的漆黑之血渐渐覆没湛蓝。

    黑色铺满了少年视野所能看到的海域,随水而流的,飞扬的发稍。

    以立夏自己为分界,一半漆黑,一半湛蓝。

    “留下来呀。”

    脸颊处微微的痒意,是富江藻一样柔软的头发。

    他唇角带笑,目光有神。

    对此,立夏充耳不闻,拖着几个富江费力向海面游去。

    他很吃力,却没有时间一个个的将富江甩开。

    “留下来。”

    随着第一个富江的开口,其余富江的附和声零零散散响起,企图去束缚少年的身影,动摇他的意志。

    “陪我。”

    声声念念的哀思与渴求。

    立夏感受到了腰上被圈起的力度,无数的手没有停止他们向上的方向,直至立夏看到了其中一双手扼上他的脖颈。

    “……”

    闪着薄赤色光芒的黑键终于从少年的指间弹出,灌注了魔力的刃将富江摸上他脖子的手指削落,黑色的血液将立夏耳仍然侧湛蓝的海水染上污秽。

    他听到了富江因受伤而产生的痛呼。

    海水里,不得不放开的手。

    当浑身被富江抓握的紧束感终于松开了一些的这一刻,少年抓住此刻的间隙高抬手臂,将黑键投出。

    礼装[赤之黑键]

    被称为铁甲作用的纯粹投掷技法,即使在海水的张力下其威力仍然存在,令黑键螺旋前进一样放射出去。

    魔力卷开水流,令攀附在他身边的富江们不得不因此被汹涌的水波推开。

    黑键卷着海水飙出很长一段距离,带着狂飙而去的湛蓝,将漆黑撕裂,向深海坠落。

    少年的眼睛,与划破漆黑蓝同色。

    像是在发光一样明亮,有十分复杂的情绪在其内融化,晦涩难猜。

    他深知自己没有时间在海水下浪费,一旦超过身体极限,就再也没有机会从海洋里脱身离去。

    当肺内存储的痒气耗尽后,呼吸就会成为本能。这时,喉咙和胃部首先会进水引发咳嗽,咳嗽被水呛到后水会进入肺部。

    肺部进水的感觉是一种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耳膜灌入水的感觉就像脑子要爆炸。

    这个痛苦的过程会维持45秒左右后失去意识,三分钟后休克,继而是死亡。

    立夏接受过水下素质的特训,极限是7分46秒。

    比起跑步战斗一类的陆地上训练而言,水下是他的短板。

    现在,氧气的消耗令他感到头脑昏沉。

    时间不多了。

    立夏深深地看了眼那些终于开始畏缩的富江们,转身,重新向上游去。

    那个背影是如此坚决,像是已经为过去画上了句号,做完了告别。

    我们,最终还是脱离了最初那个无害柔软的自己。人生的轨道,早已在分道扬镳的那刻就出现了偏差。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去想这件事,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死亡。

    ‘再见,富江。’

    就像是少年一声不吭的退学,离开那所城市的前一天,向富江道别时一样。

    立夏的表现与以往里没有任何不同,他骑着单车送富江回家。

    那天夕阳如火,少年背影偏瘦。

    他推着单车,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走向了遥远的,火色的夕光里。

    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用温和的语气说了‘再见’。

    西坠的阳光,凉薄的,如同燃烧殆尽的理想。

    第二天,藤丸立夏,消失了。

    昨日在富江们的脑海里重现,继而与现实交叠。

    无数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立夏渐渐离去的背影一同睁大。

    “不――”

    “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