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夏游往了海水瓦蓝的那一面,不断向上。徒留富江们在一片漆黑里,对着少年的身影做着最后的挽留。

    “别再向前了!!”

    回应他们的,是少年坚定却沉默的背影。

    富江们的记忆是互通且共享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全都存在。

    说到底,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想也好不想也罢,他们全都是‘川上富江’。拥有着一样的,处理事情的方法。

    只见,被立夏抛在身后的,全部的富江像疯了一样向着他疯狂涌去。

    漆黑在眨眼间渲染了整个大海,此时水里唯一的蓝,只有了少年的眼睛。

    立夏皱着眉心,接连投掷出两柄黑键,但是与之前奏效的那一次不同。

    这次,富江们即使流血即使痛呼,都没有再放开抓住少年的手。

    他们的伤口愈合很快,无尽漆黑的海洋是富江的填补物,就算断肢恢复也只需短短一瞬。

    海水不只是单纯的海水,还是魔物的血液。

    利维坦,凭依富江而存在。

    富江,因利维坦的存在而不死。

    没有新氧气的供给,运动反倒加剧了氧气的损耗。

    耳鸣的声音像漩涡流动一样,一圈又一圈。

    他开始感到头晕。

    立夏拿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以掌心的温度提醒自己不要呼吸,不要吞入漆黑诡异的海水。

    黑键耗尽了,肺内闭住的氧气也要耗尽了。

    还会存在比这更坏的情况吗?

    就像是溺亡一样,在那片漆黑里,在富江的拖拽里渐渐沉沦。

    少年看到了海面渐渐离他远去。

    ‘下次,还是多向立花要一些黑键吧。’

    ‘如果我能更强一些,浮上海面的话就好了……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机会使用立花借给我的[船]。’

    这个时候的立夏,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都没有让伯爵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也没有直接从海内打开吉尔伽美什王的宝库,将利刃对准富江。

    他想了很多不着边际的东西,却唯独没有想过杀死富江,甚至是下意识的去逃避了这一点。

    因为,他潜意识里其实是明白的――‘▇▇ ’。

    咸涩的海水从微微张开的嘴边呛入。

    与普通海水的味道不一样,更像是血。

    意识渐渐模糊的少年放松了捂住自己口鼻的力度,却一直强撑着自己的眼皮,睁着眼睛。

    看着自己,如何坠入深海。

    “――别哭。”

    眩晕与海水的挤压里,富江的声音温柔平和到与他平时的模样完全相反。

    他不管立夏还能不能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的继续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

    “别怕。”

    富江的手覆盖上少年的眼睛。

    “睡吧……”

    立夏被富江们拥簇其中,耳边传来富江柔哑的声线与海水的轻柔的波涛。

    类似暧昧的危险感,若即若离。

    黑色的海水,非常多的富江,苍白的手将少年扯落。

    呼吸,生命,死亡。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是富江在说话吗?

    无法遏制的,涌上头脑的困意。

    少年再也无法强撑精神,双眼渐阖。

    立夏的意识失去了最后的清醒,陷入沉睡……或者说,昏迷。

    富江们拥簇着他,向海面上游去。

    一个巨型的气泡从立夏身边鼓起,将他包裹。

    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即使失去意识也还搭在口鼻上的手,终于从脸侧滑落。

    “……会结束的,我向你保证。”为首的富江,额头一侧挂着赤色的般若鬼面具。

    “没有人能伤害你。”他眸光幽深,神色安静到危险:“没有人。”

    富江拥簇着立夏上升,去往海面,到了海水之外。漆黑的海水在颈侧沉浮,带着面具的富江向着立夏背着的背包摸去。

    他扯开拉链,摸索翻找后,抽出了一张银边的卡牌。

    魔力的注入下,卡牌绽放光华。

    卡牌内封存的概念,随着光辉的散落在海上显现。

    落在富江掌心里的,是一只瓶中船。瓶子里的水模拟了海洋,小船在其上飘摇。

    下一刻,透明的玻璃破碎在了富江的手里。

    魔术礼装[扬帆远航],立夏用礼装[月灵髓液]与立花进行交换后拿到的。

    曾经,众多英雄乘坐过的神代之船。现在,承载着属于人代的两个少年。

    再次――扬帆起航。

    神代的花纹绘制在船身上,至今仍未褪色。

    巨帆自海面之上扬起,随风猎猎。

    从海中心起航,乘风破浪,寻找大地。

    大船、白帆,青色的旗帜。

    引领着未来的航线,为了通往胜利与荣光。

    “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颜色?”富江这样问着,向禁闭双眼的少年俯下身去。

    当富江的唇角与立夏只有一指之隔的时候,黑色的火焰从立夏的影子里蹿出,阻止了川上富江更进一步的行为。

    “终于出现了吗?”富江挑了挑眉,目光中没有一丝意外。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原来如此。”富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恶质的笑意与讥讽,“被限制了行动吗?简直就像是被项圈束缚住的犬一样,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行走。”

    [弃犬。]伯爵近乎冷淡的回应了他的讥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刺中了富江心底埋藏最深的想法。

    那张美丽的脸一瞬褪去了所有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阴冷。

    他对待缠绕上胳膊的火焰混不在意,似没有痛觉一样,将手心放在了立夏的脸上。

    少年的呼吸卷着细微的气流拂过,富江看着他,感受着胳膊上卷来的伤痛。

    不断被怨恨之火烧灼,不断在疼痛中愈合伤疤。

    他在这往复愈合的烧伤里,坚定的俯下身去,隔着自己的手掌,给了少年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他与立夏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过,咫尺的距离,交融的呼吸。

    富江注视着立夏的脸,笑得缱绻。

    下一刻,他起身离开。

    海风吹起他的额发,“是时候,向‘我’宣战了。”

    “走吧。”带着般若面具的富江,轻轻拽了一下面具的边缘,神色在阴影里模糊。

    “该去自找麻烦了。”

    他身后,是其他99位――‘川上富江’。

    就像是一支军队一样,由100个一样的人组成的,小小的军队。

    睡在他身后的,是他们的国王。

    “――宣战!”

    这是一场对于自我的讨伐,激昂的呐喊惊破层云。

    前方将要面对的,是席卷世界的战场。

    一双双漆黑的眼睛里,静静燃烧着怒火与爱意。

    痛苦,欢喜,嫉妒。

    最后这一切的情绪,只让富江说出了一句带着叹息与酸涩的话。

    “我愿为你做到一切,直至燃尽最后一滴热血。”

    沉重过后,富江的神色重新轻松了起来。

    他背对那个仍然沉迷睡梦的少年挥了挥手,大步向前。

    “have a sweet dream(做个好梦).”富江的这句英文发音带着些奇怪的口音,却并不是日本口音。

    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则令人明晓了奇怪口音的由来――

    “ti amo, tesoro mio.”这是一句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

    意为‘我爱你,我的心上人’。

    沉睡于过去之梦里的少年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ti a……?”立夏有些生涩的念出了这个音节。

    似梦非梦,又像是临死前走马灯一样的幻觉剪影里……少年看到了过去。

    金色的大厅,蓝紫的灯火。

    绅士与淑女在舞池内,步伐蹁跹。

    这是属于他的记忆,立夏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么想着。

    有些发生过的事就是会这样,在时间的流逝里渐渐模糊,直至粗糙渺小到只能在心底不起眼的角落里飘下一朵碎片。

    可,无论再细微,不也是记忆吗?

    既然没有彻底遗忘,就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

    譬如现在。

    无比清晰而真实的,旧日重现。

    甚至连桌上原木的花纹,都能看得清究竟在金描的瓷盘下转了几圈。

    这个梦里……哦,或者说记忆的碎片里,有很多人。

    像是大型的宴会一样的布场与奢华。

    他们好像是在……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