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提着一盏照明用的油灯,昏昏暗暗的光柔和了他略显锐利的神色。

    “咳……别无选择,毕竟开弓哪有回头箭嘛。”他捂住口鼻,指缝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咳嗽声,为这次的争执画了句号。

    ‘我知道啊,立夏。’跨越了时空的声音,在仪器的作用下显得失真,却仍旧不难听出无奈。

    对于立夏对这个特异点一意孤行采取的行动,太宰解释道:‘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比起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你而言,多穿一件衣服才是更重要的。’

    天气太冷了。

    外面不断落着的雪恍若神的吹息般洁白无暇。如果明天能够晴天,阳光令积雪融化后,温度还会再降低。

    往日里威严的骑兵板甲无法为人体带去温暖的热度,反而会抽取大量体温用以温暖冷硬的金属。

    冬季里,最为难熬的,就是湿冷。

    在随落雪骤降的温度下,立夏感冒了。

    先是偶尔的喷嚏,后来演变成咳嗽。

    “没关系。”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脖颈,试图缓解一下喉咙中的滞涩感,就算这样,再开口的嗓音仍旧喑哑:“剩下的,只要找到阿德里安就好。”

    “栋雷米的原住民所剩无几,老人不适宜长途跋涉,太小的孩子还没到可以平稳走路的年纪。”

    所以,这是只有阿德里安才能做到的事。

    ‘……你真的肯定,他会帮助我们吗?’太宰将‘我们’这两个字音咬的重了一些,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他会的。”立夏语气淡淡的,在暖色灯火的注目下,动荡的眸光渐渐熄却。

    ‘因为他是个好孩子?’上扬的疑问中,带了点笑意。

    “……是的。”立夏坚定道:“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他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衣物,烟草与古龙水的气息交杂,令人昏昏欲睡。

    这是岩窟王的披风,而作为披风主人的英灵却不知所踪,貌似被少年拜托了探路一类的事情。

    雪路湿滑,深林路险。

    少年听到通讯装置的那一端,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传来。

    “总之,‘法王’支持了我们的行为。”少年偏转话题:“这是一件好事。”

    ‘是的……立夏。’太宰的语气虽然有些轻飘飘的,却明显带着沉甸甸的思虑:‘这是一件好事。’

    ‘但是你说错了一点。’

    “是什么?”少年问。

    ‘是支持你,而不是你身边的任何东西。别把魔鬼想象的太善良啊,这位小先生。’似一句不经意的调侃。

    是件好事。

    凶险与恶意,学不会憎恨的少年。

    他带着明朗的笑,用那松快的语调叙述完一切。

    面对死亡的可能,谈笑风生。

    然而,这种轻松的体现,一切都基于玛门所做出的‘正确’选择。

    同意了少年的邀请,所以站在了维护人理的一方。

    多么凶险的处境。

    仔细想想就能够看出来了吧?

    这个人,把一切的选择权,孤注一掷的扔向了非人的魔物。

    因为少年曾经偶然读到过的一角传说,以及大脑所传达的那么点莫名其妙的直觉。

    没错。

    就是因为这么点在别人眼中看来,甚至有些可笑又微小的理由与可能性,他毫不犹豫地向非人之物发出邀请。

    万幸,事情向着明快的一方发展了下去。

    然而……假设一切的发展方向,都与现在相反,未来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玛门那时候的选择是‘不同意’。

    那么,为修复特异点而来的人类少年,就会死在法王查理七世加冕的那一天。

    他,或者说他们。

    都只能安静的等待结果,无法干涉少年所做的危险选择。

    白金王座的见证下,愿执行法王对‘我’的裁决。

    太宰治坐在迦勒底的监测室内,手边是咖啡,身下是柔软的座椅。

    但是立夏身边,只有一场豁出性命的豪赌。

    无法制止,甚至因情况的原因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

    但是,不发出声音,并不代表不存在。

    太宰治,一直在看着这个人。

    看着他的现在,看着他的未来。

    那鸢色的眼底似乎又积淀上一层莫名的情绪,接着,就是一声叹息。

    他拿起手边搁着的签字笔,又抽出了那份离职手续。

    并且,这一次在离职人签字的那一项里――‘津岛修治’。

    他落笔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看着这个人死掉,所以,他就写了自己的名字。

    太宰治打算找个时间,暂时回横滨去了。

    “――得到的那些关于特异点的信息,我们先一起整理一下?”

    那一边,少年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仍在继续。

    与还身处迦勒底的太宰,交流着自己此行所斩获的信息。

    迄今为止,他们仍未勘破未来的命运。

    不……也许双方都早已知晓,不过是默契的进行了沉默。

    过去,未来。

    最重要的,是所行走着的‘现在’。

    只要一直专注现在,就不会产生迷茫。

    太宰笑了一下,回应着立夏:“我在听。”

    “唔姆……让我想一下,怎么才能更清楚的表述出来。”最近把口癖从‘不敬’换成了‘唔姆’的少年,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为了不让太宰等太久,他很快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如果以更宏观的角度,从很久远以前的神代来看……从遥远的天,到宽广的地。包括这两者在内,大概是有三层的吧?”

    ‘唔,听起来不难理解。’太宰回答。

    事实上,这件事在多个神系的传说中,似乎就像是约定俗成的共通点那样。

    尽管所处的地域不同,语言也不一样,但是唯有这一点在所有的神话与传奇里都被以统一的角度传述了下来。

    至高的,神祗的居所。

    中间的,繁荣的土地上有人类世代繁衍,以及那最深处的,属于死者的净土。

    不过――

    ‘这与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的存在……有什么特殊关联吗?’立夏听到纸笔落错的声音,想必是太宰在对特异点的信息做着记录。

    目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因为……”少年的语气犹豫了起来,最后根据玛门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含混的吐露出自己的理解:

    “因为思念。”

    ‘唔,原来如此――’透过通讯所特有的,细细的电流声。

    立夏听到了远在迦勒底的友人,有些夸张的,刻意拖长的声音。

    ‘令人意外。竟然会是这么一个非常真实,却又没出息的理由啊。’太宰毫不留情的调侃着,完全没有将对方曾经的尊贵,及后来演变成扭曲的恶所放在心里。

    少年愣了愣:“欸?”

    他向来都知道,自己的友人太宰治,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有时候立夏甚至会想,对方身上时不时显现出的,游离人群之外的疏离感……或许正是这一点造成的也说不定。

    就像现在,太宰好像已经通过简短的几句话,就知道了一切那样。

    ‘这么想的话,似乎那些家伙与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某种方面上而言,他们,或者应该说……他,比人类更刻骨。’立夏听到了一两声零星的,低哑的轻笑。

    “刻骨?”

    ‘是的。’太宰提醒道:‘也就是你所说的……思念。’

    非常,非常刻骨的思念。

    或许是从分离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吧?从那之后,再也无法停止。

    “不愧是太宰啊……”少年干巴巴的笑了一下。

    是的。

    看似还算温和的话语,实际上处处透着尖利。

    像短刀扬出的刀弧一样,带着清冽的冷光,直直剖开问题的源头。

    这个人……太宰治,已然看出症结所在。

    立夏口中的那个存在太过思念雅威,也就是天父,或者说上帝。

    什么都可以,总而言之,他是不可替代的‘唯一’,是一个神系里的至高。

    那些荣光,那些崇高,那些还在神身边的日子。

    他是晨曦之星,是上帝七分之六的力量,是耶和华身侧的半片羽翼。

    “明亮之星,清晨之子。”少年叹息着,“是路西菲尔(lucifinil)啊。”

    深受神眷的原初天使,率领着中央天使,向他们的神发起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