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划过的十字,低声念着的祈祷。

    人们看向囚车……不,应该说是看向了囚车内的少年。

    一双又一双眼睛,一同抬头仰望的瞬间。

    深与浅交叠的色彩里,那些或景仰或深信的注视。

    人们全身心地注视着,那位曾属于他们的救国圣人。

    少年回以的目光宽容又温和,依稀如旧,好似昨日重现。

    那时的他,是流亡者预言中的天定圣徒。

    满身清贵,一身荣光,为危难而来。

    带来胜利,带来自由,带来可以笑着活下去的未来。

    他讲着那些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漂亮话,并将其落定为现实。

    奥尔良战役胜利的那一天,他就是用这么温和的目光,去注视着所有对他的到来喜极而泣的法兰西人民。

    时至如此,仍是尊崇。

    他们就像是无理由的去相信了这个人的全部一样,只要这位名为‘贞德’的少年还活着,他就永远是法兰西自由信仰的化身。

    所有人都想要相信他,所有人都深爱着他,所有人都将他视为奇迹。

    就算到了现在,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这个少年将要死去。

    他怎么会死去呢?天赐的圣徒怎么可能会迎来死亡?

    攻无不胜,军神一样的少年统帅。

    永远光明敞亮,为绝望里的法兰西带来新生。

    贞德啊,他是梦,是光。

    是法兰西人,绝处逢生里的最后幻想。

    这样的贞德会迎来死亡吗?

    为什么,温柔的人总是不得不死去?

    这不公平。

    没有人愿意承认,关于‘救国的少年将迎来死亡’这一点。

    没错,就是这样。

    正如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微弱无力。

    这就是现状――没有人愿意相信,也没有人能够去接受。

    他是荣光,他即正法。

    只要他还在,法兰西就永不言败。

    ‘在一个声名显赫的国度,神之子降临人间。温柔清俊的少年人,携耶和华的怜悯而来,在绝望里拯救危难——’

    声声唱诵,发音清晰。

    法语独特的腔调温柔又多情。

    贞德是法兰西的民族英雄。

    什么是救国圣人?什么是英雄?

    那是降世的救世主,是地上的人神。

    那些折射了斑驳日光的眼眸,那些无言的渴望与期待,最终还是和阳炎一同燃烧。

    在这一刻,赤裸裸的,再无遮拦的,化身为狂热信徒。

    ‘我们心怀景仰与敬畏,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您是熊熊燃烧的荣光!’

    歌声不知从谁而起,歌声不知从何将终。

    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回荡,唱着一句又一句法兰西中世纪的宏伟传说,在泣涕声里愈发壮大,直通天际。

    立夏听过这段旋律,不止一次,并对此有着极深的记忆。

    在奥尔良,在兰斯。

    在法兰西人民的夹道相迎,口口相传之中。

    被信任,被爱戴,被视若希望的信仰。

    被所有人当做了法兰西的荣光。

    无论如何,都不想辜负这份诞生在绝望里的纯粹。

    前往行刑之地,法兰西的子民沿途而送。

    最后,一双双膝盖扣压进泥泞之中。

    如泣如诉的哀求,只为了祈求这个人的归还。

    他们用身体堵住了囚车前行的路。

    英格兰士兵神色僵硬,冷着脸呵斥。

    金属链条哐哐当当的抽击着地面,溅起的泥水飞扬。

    人群发出惊呼,红色在天空下飞洒。

    太阳那么的明亮,映得泥土上软薄的鲜血似乎也赤红辉煌。

    “住手!”少年发出了这一行来的第一声呵斥。

    愤怒在他的眼底染上一层薄红,不……或许是想要流泪也说不定。

    “……别这样。”他向着人群,露出了一个笑容,“拜托。”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难看的笑容。

    少年清俊的五官皱着,与眼眸中不易被看出的脆弱水光纠结在一起,扭曲出歪歪扭扭的笑。

    他的话总是有效的。

    人群在少年的发声下,不甘不愿的,非常缓慢的退开。

    押送贞德的英格兰士兵沉默着,继续前行。

    不是没有动容,却唯独不能后退。

    英格兰士兵的亲人,或许也死在战场上。

    战争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国家的人民而言,向来没有赢家。

    太阳的温度是否太过苍凉?以至于无法温暖任何一个人的心。

    那些人向着少年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去。

    那一双双手高举着,无声得质问着苍天。

    他们追寻着光啊,追寻着梦啊,追随这如泡沫般易碎的救世传说。

    场面一度维持了安静,只有蓝紫的鸢尾静静落下。

    沉重到可怕的静,在无言的注视里,苍白着绝望。

    法兰西的人民,沿着为这位少年统帅最后将要走过的路,扬下细碎的花。

    是蓝紫的,象征着自由的鸢尾。

    蓦然,少年听到了第一声哭泣。

    声音并不大,甚至足以当做错觉忽视,却诱发了所有人都努力压抑着的心。

    人们塌着脊梁,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肉体,呆滞机械的跟着囚车一同向前。

    他们的希望,已在心里死去。

    立夏没有办法。

    他感到无能为力,却只能尽可能的向他们微笑。

    他是扮演了贞德的人。

    在法兰西人民的眼中,贞德就是他们的英雄。

    而英雄是不该哭的,更不该绝望,面对相信着其存在的民众更是如此。

    这很过分……但是如果连英雄都绝望了,那还能拿什么去相信呢?

    少年只觉得自己喉咙中一片苦涩。

    现在的他,能够理解,却总归还是想要为这些饱受战火之苦的法兰西人民再做些什么。

    立夏再次陷入沉思。

    囚车,金属制成的笼非常结实。

    而立夏透过那些细长栏杆的缝隙,看到了马背的起伏。

    一起一伏中,向刑场行进。

    这匹马与他所驾驭过的战马相比有些瘦弱,毛色也截然不同。

    是与雪白无暇相反的,泥土的颜色。

    棕褐色的鬓毛在太阳的注目里火红燃烧,从虚假的热烈里沉寂,是柴垛被点燃的颜色。

    火焰内侧,与火焰之外。

    其中是被大火包围的少年,而其外则是婴儿的啼哭。

    少年被浓烟呛了一下,他的眼睛被烟熏的难受,微微眯起。

    “——你是否觉得,自己得到上帝的恩典?”

    浓烈的烟外,传来神职人员的最后一问。

    少年扯着被烟熏哑的嗓子,昂声坚定道:“如果没有得到,希望上帝能赐予我;如果我已得到,希望上帝仍赐予我。”

    浓密刺鼻的烟,形成阻绝。

    隔绝浓烟之外的人对于他的窥视。

    当然,这些大量升腾的烟火对他也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眼睛被熏的刺痛,鼻腔里充斥着热辣辣的灰,嗓子被灼到难听嘶哑,喉咙剧痛。

    这是有意而为,刽子手奉命将火焰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为的是让‘贞德’尽可能艰难的死去。

    火舌距离舔舐上他的衣摆,还有一段距离。

    正是这恶意,为他争取了时间。

    立夏定了定神,调动起魔力,化作轻薄的风护持在体表,将不受伤害的时间延长。

    万事俱备,时机已到。

    立夏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卡牌制式的魔术礼装,凝了灿金色的灵子,出现在他的指间。

    ――[引领迦勒底的少女]

    奥尔良少女所挥动的旗子,是鼓舞着许多人的希望象征。

    无论如何。

    指引着以胜利为目标的他们,圣女向火焰之路出征。

    相信,前方有着我们自己的荣光之地!

    少年垂着头,唇角在浓丽光影下,勾出一个静谧的微笑。

    他捏着卡牌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魔力注入其中。

    火焰猛地窜高,轰轰烈烈的涌向天际。

    明烈炽热的燃烧着,瞬间夺走了太阳的光辉。

    此时有风,自北临南。

    狂风吹拂里,浓烟消散,剖开烈火。

    少年在这时抬头,居高临下。

    终于露出了被掩藏在火与浓烟里的真容。

    “――那、那是!?”

    金发,蓝眸。

    容颜清丽,笑容悲悯的圣少女。

    她的虚影,展现在众人眼前。

    人群对着她的身影发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