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驾驭不列颠最富盛名的骏马,弛往卡姆兰之丘。骏马奔蹄,如若飙尘。

    白马以身化光阴的闪电,在绿意茵茵里流淌而过。

    翻飞的草叶卷上少年的脸颊,呼吸间能嗅到蕨植带露的气息。

    太阳破开云层,落下束束的光,悄悄向着夜的那方偏斜。

    东·斯塔利恩,其名意为金色神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贝尔芬格此战所牵走的,是名为拉姆瑞的漆黑骏马。

    魔物留下通体纯白的神驹。

    而人类少年骑上它时的身影,远比身为魔物的贝尔芬格……更能让人心生憧憬。

    就像是一切完美之梦,和理想的化身。

    在属于他们的,那个弥长的梦里。

    贝尔芬格是藤丸立夏的永恒之王。

    “……快一点。”神驹素雪白的鬃毛穿过少年的指尖,在风里猎猎。

    立夏在起舞的狂风里,开口催促,咬字清晰:“再快一点。”

    神驹有灵,极速飞驰。

    大地在震颤。

    但是没有关系,东·斯塔利恩的背上,起伏依旧平稳。

    贝尔芬格遗留下的深蓝披风,被他系在肩上,在风里拖起长且沉重的后摆。

    一切混乱动荡里,这是唯一的安稳,让危险也变得遥远。

    比起之前沉溺在其中的那场梦,现在的情形……反而更加不真实。

    似乎在一切危险里,只有少年所在的地方,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擦身而过的风里,不经意间,回想起摩说的话。

    不列颠的岛之主,说他是被欺骗的。

    但是,立夏从来都没有那么认为过,即使是在刚刚醒来,理应情绪最强烈的时刻。

    他一直都表现的非常冷静,连目光也从未动摇。

    摩根在他身后发出的嗤笑和怜悯也无法造成影响。

    因为,梦里的内容,全部都是真的。

    也正因如此,才异常真实,期满过了立夏的直觉。

    那些,都是他们之间的记忆。

    全部,都是发生过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风的温度,天空的高远,太阳的明亮。

    以及白垩之壁上方的青空里,被少年称赞过的,那朵长得很奇特的云。

    是的,全都一样。

    但是只除了一点……贝尔芬格所写的梦里,缺少了战争和战斗。

    梦里,一切战斗,十三场大型战役,都在一次日升月落的结束里,飘忽着过去,留下浅浅的印象。

    他在梦里,实际上并没有与白龙的卑王伏提庚战斗,更没有参与过十三次大型的战役。

    做的最多的,似乎只是帮助边陲村子里的人,赶走喷火烧掉房顶的小魔兽。

    贝尔芬格的魔力令他忽略违和感,认为此次战役已经过去,而不列颠赢得胜利。

    实际上,那只是没有在魔物钩织出的梦里发生……仅此而已。

    那些梦里的笔墨,更着重描绘的……是他们之间的交谈,和那些相对平静的日子。

    就以此,作为记忆和锚点,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去拔出石中剑吧,人类的小孩子。’

    而面对质疑,贝尔芬格脾气好到不可思议,并以实际行动回应去体现。

    ‘我即原罪,无法为王。’

    ‘我没有为了不列颠献出一切的纯粹。’

    那么,立夏的回答呢?

    ‘我愿拔出此剑,奉您为永恒之王。’

    ‘不老不死的梦总会结束,在那之前,由我来为不列颠献上一生。’

    ‘你说得对。’

    ‘不老不死的梦总会结束,而在你为不列颠献上一生前,由我来充当象征。’

    ‘这柄剑依旧属于你,但是如你所愿,我会成为亚瑟王。’

    ‘你来拿着这柄剑,成为我在这个国家的代行人。’

    ‘就算是我,也不介意偶尔回应信徒的呼唤。’

    记忆开始愈发清晰分明,他们说过的话,昨日重现一般,从未在脑海里褪色。

    ‘什么?呼……我知道,‘懒惰’回应呼唤在你们人类的记载里都很罕见,可那并不代表绝对不存在。’

    与柏林诺王交手,石中剑的折断。

    凶名赫赫的魔物却显得那么心虚,甚至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石中剑否认了,我身为原罪的灵魂。’

    对人类的常识显得格外缺失的魔物,茫然的无错的面对阿规格文和他的愤怒。

    ‘婚礼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吗?’

    啊,对了对了!

    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对话,贝尔芬格的目光那么懵懂,总在奇特的地方充满好奇。

    ‘梅林为什么喜欢花?她是人类?’

    ‘梅林是人类和梦魇的混血,喜欢花是她的爱好。’

    面对这类突来的奇怪问题,立夏总会一本正经的给出回应。

    不过,来自贝尔芬格的困惑也不总是奇怪又可爱的,偶尔也会有令人难过的地方。

    ‘明明之前也吃不饱,现在也吃不饱……为什么卡美洛的人还能露出笑容?’

    ‘因为有你在。’

    以及,唯一的,现实没有……但是梦里却存在的回忆。

    不,更精准一些来说,是现实没有,最后一次梦境里也没有。

    但是在那之间,每一次都会发生的。

    贝尔芬格的笑容,懒懒散散的目光。

    “――过来这里,我的桂妮维亚。”他向少年调笑。

    没有异国的公主,也不存在王姐摩根。

    记吃不记打。

    每一次重复里,总会有一次这样的称呼。

    然后被人类少年痛打。

    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位追随了王的骑士。

    少年非常清醒,他的眼睛,蓝的澄澈。

    还有好多好多的回忆,好多好多的想法,非常多的念头和各自的声音。

    最后在马背颠簸里,飞往蓝天之上。

    “来我的身边。”

    “你走神啦。”

    “小孩子,你快过来。”

    少年在神驹疾驰的起伏里佝偻起身体,他趴卧在马背上,向着那些冥冥之中伸长手臂。

    他捏着一团风,一无所有。

    蓝天上,被风暴搅动的云群形成的眼,在安静注视。

    “从今以后,这属于你。”

    “无论怎么使用,或者兴衰荣辱,都随便你。”

    誓约胜利之剑夺目的光辉,怒风的咆哮,光辉长留。

    多么清冽的金,像神的伟力那般无畏高洁。

    最后的最后,这些……鸣雷,落雨,地的颤抖。

    风的哭泣,海的咆哮。

    远方屹立固执的,白龙伏提庚的骨骸。

    不列颠的岛之主,在残存的白垩之壁下凄厉尖笑。

    那些目眩神迷的辉煌,嶙峋椎刺的憎恨咒恶,和着海生的哭。

    一切一切,都只形成了那句流淌在他耳边的话――

    “你来啦,人类的小孩子。”

    我的,可爱的,人类的小孩子。

    啊啊……对了,不是幻觉,而是贝尔芬格真的,真的在对他露出笑容和呼唤。

    卡姆兰之丘。

    亚瑟王与其叛逆的骑士。

    贝尔芬格没有回头,这是他……唯一一次背对他人类的少年。

    少年坐在素雪一样的白马之上,而他的永恒之王对他说――

    “别过来,人类的小孩子。”

    请靠近我。

    请远离我。

    卡姆兰满地薄红里,唯有驾驭白马而来的少年,成为唯一的洁净。

    神驹洁白,不染尘埃。

    而远处,披着‘亚瑟’外衣的伪物,在与另一世界线已经成为英灵的,亚瑟王的孩子进行交战。

    剑刃穿过金属的盔甲,埋入肉体,发出闷闷的一声。

    矮丘上,全是鲜血的气息。

    长角的头盔下,叛逆的骑士发出似人非人的嘶吼和呜咽。

    她银白的长剑深深刺入亚瑟王的腹部,因沾染王血而堕为魔刃,光辉被玷污。

    他金色的剑刃劈砍上莫德雷德的肩膀,斜上挥出,扁平的剑背狠狠敲在她的颅骨上。

    断落的臂膀滚入泥土里,留下一层软薄的红,连着所持有的剑刃,被红色黏连在手里。

    在这看似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瞬间――

    带着沉重头盔的莫德雷德,捂着肩处的伤口,淋漓着一身的鲜血飙扬,向贝尔芬格冲去。

    她一头撞在贝尔芬格受伤的腹部,起身的一瞬,狠狠顶上他的下颚。

    头盔上的长角,差点刺穿魔物的眼睛,最后在眼皮浅浅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