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微凉的空气,卷走他铠甲上的温度,金属渐渐冷硬。

    立夏在王座上撑起身体,迈下高台。

    即将离开之刻,立夏脚步停顿,转身将王座上的披风抱走。

    披风长长的拖在地面上,拂过王宫地面月光的霜色,铺了一道非常遥远的路。

    穹顶的花窗投射下细碎凄迷的月光,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炸裂,魔术的防护及时将他规避其内。

    烟尘弥散。

    炸响的巨声里,少年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背影笔直坚定。

    眼眸清澈,呼吸自若。

    隐隐之间,他还能在这道防护上,察觉到贝尔芬格的魔力气息。

    模模糊糊的盖在少年的身上,令他看上去……像在发光。

    “结束了。”

    白垩之壁下,不列颠的岛之主与少年擦肩而过。

    起初,立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混着包裹在黑纱里的女性是谁。

    白垩之壁内外人群攒动,多数人都将脸遮盖在兜帽下。

    她也是这样。

    将一切表情,都掩盖在了垂落的黑纱之后。

    这时的立夏,以为她只是想要离开王城,去追随亚瑟王其中的一员。

    或者是还在犹豫,不舍离去的人。

    白垩之壁多么宏伟。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他们的一天一天去建筑,让卡美洛的王城拔地而起。

    亚瑟王的死,象征着神代的结束,也是不列颠尼亚分崩离析的伊始。

    这并非精神象征意义上的,而是真正的,物理上的破碎。

    大地在震动,天空在摇晃。

    飓风呜咽的声音,群鸟振翅惊飞。

    遥远之处的海洋在咆哮,掀起巨浪。

    沸沸的人声,哭泣,悲伤。

    不论亚瑟王是否被贵族和麾下骑士所认同,或者因为不老不变而被畏惧。

    但是,他的确是卡美洛所有子民心中的人神。

    “您是明亮的光,驱散苦厄悲伤。”

    人群中的吟游诗人,席地而坐,拨弄起手中琴弦。

    身边全是些推搡的人,他却从容自若。

    开口,是非常清澈纯美的嗓音――

    “不列颠的赤龙,我们阳光容颜的王。”

    被流放至此的太阳,永不偏斜的正法,您是不列颠不死的幻想。

    我们谦卑地致敬,您所给予的平静生活。

    无上荣光,英勇的王。

    您是降世的奇迹。

    河水奔腾如泪,您黯然离去。

    我们哀伤的心,将永远相随。

    “亚瑟王――!”

    人群的咆哮搅动云群。

    少年清晰的看到,卡美洛的人民啊……拿着可以算得上是武器的一切。

    奔离白垩之壁,再没回头。

    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而他们的身后,则是曾经的,属于每一个人的理想之国。

    那所白垩之城,仍旧宏伟威严。

    人民舍弃一切,最终奔赴亚瑟王所在的战场。

    “……哦呀。”身后不远处传来声音。

    轻柔的女声里,立夏的脚步将将停住,他微微侧过头去,却没有看向任何人。

    而是看着泥土里绽开的那朵花……或者一丛草,什么都可以。

    “有什么事吗?女士。”他问。

    “你也要去送死了吗?就像他们一样。”她也问。

    入耳的,是一个过分熟悉的称呼。

    “人类的小孩子。”

    少年仍旧没有回头,他背影很僵,全靠一股固执支撑到现在。

    “那不是送死。”他答:“只是,回应给亚瑟王的忠和义。”

    “即使他欺骗了你?”一身黑纱的女性,开口质疑。

    “……不,我并不认为那是欺骗。”少年最终还是如对方所愿的那样,回过头去,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会不是呢?”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抚上少年的脸颊,“我们都被骗了啊。”

    “你,我,还有……我和亚瑟王的孩子。”说着,眼前的女人流下泪水,黑纱也被濡湿。

    她盖在头上的漆黑兜帽滑落,露出一头漂亮的铂金色长发。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暗蓝的王冠上。

    摩根·勒菲。

    不列颠的岛之主,尤瑟王女,亚瑟王的王姐,黑之圣母。

    现在,她流着泪叹息――

    “我的姊妹,我的阿尔托莉雅啊。”

    “这一切,都该属于你。”

    不列颠的岛之主,有一双漂亮的薄荷色眼睛。

    看向你时,也如薄荷叶那般冰凉。

    被泪洗过的眼眸看着,少年也依旧坚定不移的坚信着。

    “我没有被欺骗。”他告诉眼前这位尤瑟王女:“被钩织的梦。而那些梦内容,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只不过,在他编织的梦里,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仅此而已。”

    “他不是你的亚瑟王,但的确是我的王没错。”

    立夏抬手,将对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隔开。

    “现在,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他转回头去,跨上骏马。

    铠甲碰撞,衣摆翻飞。

    金色神驹在原野上长嘶。

    嗨!让我们驾驭最神骏的骏马飞驰。

    弛往不列颠,到卡美洛去。

    到卡姆兰之丘。

    去往那位王的身侧。

    第100章 你走神啦

    a.d.500

    人类的小孩子。

    ―

    [我没有被欺骗。]

    骏马奔蹄疾驰,他与白垩之壁的距离愈发遥远。

    摩根的身影被甩出很远,微微回头,也只能看见马蹄扬起的尘灰。

    能看到的,只有那一道浅浅的铂金。

    以及……断断续续随风而来的嗤笑。

    她的声音,还像是在耳边那样响起。

    “――可怜的,我的孩子。”

    虽然这么说着,可她的笑里全是疯狂阴桀,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畅快。

    “哈哈哈……真可怜啊,我的孩子,我的姊妹,我的不列颠……还有你。”岛之主的注视,漂亮的薄荷色里,是白马飙尘疾驰的足蹄。

    扬起的烟尘,在她眼里落下阴翳。

    “真可怜。”

    她说不列颠的一切都很可怜,连带着从后世来到这里的人类少年也是这样。

    但是,那也是她自己。

    以立夏对她的了解再结合亚瑟王的传说,能够隐隐猜测到原因。

    摩根·勒菲,尤瑟王女。

    亚瑟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王姐,不列颠岛之力的真正继承者。

    尤瑟王是最后一位获得不列颠加护的王,败于白龙的伏提庚之后,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代。

    为了让下一代延续神秘而与梅林设计了不列颠的红龙——而亚瑟王,就是不列颠赤龙概念的化身。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摩根是继承了超常血统的王女,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支配者。

    她承传了原本以为在尤瑟王一代就会断绝的神秘,并将整座不列颠岛化为自己的所有物。

    以‘岛之主’的身份来看,甚至比亚瑟王还要尊贵。

    但是,她憎恨同样为不列颠之子,却倍受父王喜爱和期待的亚瑟王。

    自卡美洛建立之后,就以一生向亚瑟王复仇。

    不过,凯也曾说过……‘明明最初是个好女人。’

    脱离于尘世的高洁,女武神一样壮丽坚毅的。

    却在卡美洛建成的那一刻起开始改变,化身为憎恨和复仇的魔女。

    不列颠是亚瑟王的领土,生活在不列颠的人是亚瑟王的子民。

    王拯救了不列颠,不列颠却没能为王做到任何一件事。

    亚瑟王是古不列颠最富传奇色彩的伟大国王,而那传奇,以悲剧渲染出金黄瑰丽的色调。

    不论是她,还是他。

    纯白的骑士姬和爽朗的少年骑士,都不是不列颠需要的王。

    于是,亚瑟王拔出石中剑将过去的自己杀死。

    他们,在那位王的心里死去。

    亚瑟王在用尽一切努力,挽留一块注定逝去的碎片。

    在那个悲鸿的伟愿里,将自己消磨殆尽。

    为了理想拔出石中剑,成为王的,她的姊妹……最终会死在那个高洁的理想里。

    她憎恨着,她深爱着。

    递交出遗留至后世的‘侵刃黄金’,选定献祭的肉体,等待亚瑟王精神体的重临。

    “你会后悔的,后悔选择醒来。”魔女对少年说的话,就像诅咒一样刻骨。

    “沉睡到终结,也是幸福。”

    而立夏将这话视为对方的情绪宣泄,选择充耳不闻,实际上……他也只有这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