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殿外候着,满目愁容,梗着脖子探头看到了我,似乎松了口气,我急步迎了上去。

    “快些走吧,皇后娘娘该问罪了。”

    后宫的第一宠妃名头果真不是虚的,我迟迟没有出来,公公都未敢怪罪一声,只说赶紧走,宫里的差事真是不好当。

    中宫离景阳宫的路上还较远,我不由的回响起了在景阳宫时花淑妃的话,大楚最重礼仪,女儿家及笄后,一般都要在家中待嫁,不出外门,而土生土长的花家庶长女又怎么会不知道?

    前世,父亲耿直,看重传统,一直不与那些党派勾结,花淑妃拉拢许久,都未能得手。

    后来,相府被害,一夕之间我险些沦为阶下囚,失去了贵女的身份,没有了利用价值,嫁给花瑄子的时候,才让花淑妃恼怒。

    而如今,秦家位极人臣,父亲德高望重,花淑妃是想让我嫁进花家,从而让父亲好助三皇子一臂之力吗?

    公公回头,催了我一句,看到了我失笑的脸庞,摇摇头,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继续快步走着。

    不了,天注定,我与花家生无缘,与花瑄子生生世世都没有可能,硬要扯上关系也只能是仇人罢了。

    胡思乱想了一路,到了中宫大殿的时候,姜彦、安卿都已经到了,令我意外的是,花瑄子——也在。

    我行礼过后,皇后涂满大红丹蔻的玉手指了指右边的椅子,笑道:“赐座。”

    我以为,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亦或是几十个板子,可看着皇后亲切的笑容,我想,这是沾了老爹的光了,如今的相府,还处在鼎盛时期,皇后自然也想拉拢父亲。

    皇后说了一堆,女官拿着戒本也读了一堆,无一都是恪尽职守,尊本分的一些话,听着听着,我便有些昏昏欲睡。

    “阿臻姐姐。”

    浑身一个激灵,硕阳不知又从哪儿跑了出来,藏在了我的椅子后,女官还在读着,我低低的跟硕阳说:‘不要说话,会挨罚的。’

    一听这话,硕阳立马鬼机灵的捂紧了嘴,大眼睛里带笑,贼溜溜的望着我,我失笑,敲了一下她的脑壳——

    硕阳笑了。

    她竟然笑出了声。

    大殿上,除了女官的声音,这道低低的笑声更为突兀出彩了,众人的目光都朝着我望来。

    我想,如果地上有条缝,我恨不得赶紧爬进去。

    “什么人?”皇后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中宫的大殿太大了,太监、宫女排排伺候着,小小的硕阳躲在我的椅子后面,导致坐在主位上的皇后没有看到人。

    “皇祖母。”

    硕阳乖乖的站了出来,面色乖巧可爱,皇后诧异的看了我一下。

    “硕阳,过来。”

    女官停下了戒读,我明显的看到了众人的神色都松了一下,安卿偷偷溜到了我的身后。

    “师傅。”

    我瞪他,若不是他与姜彦两人不知礼数,结果害得她也要在这儿跟着听戒读,可安卿竟然不满的瞪向了姜彦。

    两人一来二往的,眼里的火药味可以将整个大殿都毁了,花瑄子若无似有的眼神看了过来,我怕皇后察觉,悄悄拧了安卿的胳膊,沉声道“安分点。”

    安卿甩脸子给我看,我懒得理会,转眸间,看到了姜彦的一眼嫌弃,原来,江湖人,也这么看重礼节吗?

    掩下心里骤来的痛楚,静静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奴仆。

    硕阳调皮,伺候她的宫娥、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没有一个能斗得过硕阳去的,十几个大人也都看不住一个小孩儿,皇后生气,吩咐掌事姑姑将人发配到了浣衣局。

    皇后在教训孙子,众人也都提耳听着,大宣炉里一炉好香的烟气,静悄悄的袅袅升腾着,沁人心脾。

    第十九章 故人叹(5)

    “我要阿臻姐姐陪我。”

    陡然的,硕阳娇声娇气的声音却被她大声的喊了出来,却不见违和,皇后的眼神斜睨看了过来。

    这个小祖宗,可别害她。

    太子可整整比我大了一轮。

    可不管怎样,皇后还是允了,后来,又问起了岚嫔的事儿,我说,还在查着,皇后叹了一口气。

    “岚嫔年纪还小,被害死在冷宫,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定是要为她谋得公道的,这事儿,秦小姐多烦心了。”

    我道,“是。”

    “幼时,阿臻还是个爱哭鬼,长大及笄了,都懂得破案了。”

    花瑄子玩笑的声音又响起了,他一说话,我总是会痛,痛恨过去的愚蠢,痛苦后来的生离死别,心口,又绞痛了。

    出了中宫的时候,身后的三个大男人也都跟了出来,气氛怪异极了,我携阿凉匆匆离去。

    “阿臻姐姐。”

    硕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娇小的身子也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我只得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我想搬去跟你一起住?”

    芳凝殿死过人,宫妃都忌讳得很,若她带硕阳去了,保不准皇后、太子妃来找她掐命。

    定了定心神,没看走过来的几人,安慰硕阳道:“硕阳,夜里你回东宫,白天来找我玩,好吗?”

    “我想要和你一起睡。”

    有男子在,硕阳还小,说话大胆,我的脸瞬间红了,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而花瑄子带笑的声音响起来了,“硕阳,阿臻大了,不能和你一起睡。”

    “为什么?”

    硕阳傻傻的问,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花瑄子,他在拿她开玩笑嘛,许是看到了我的不满,花瑄子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而姜彦肆意的打量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我的心顿时一沉。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硕阳,我快步离开,不想要多与花瑄子待在一起,可他竟趁着半夜,芳凝殿守门的宫女睡了之后,偷偷的溜了过来。

    我披着外衣将他赶了出去,夜色下,他的脸显得极为暗淡,前世,这个时候我们还是极好的。

    “阿臻,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变了?”

    他的声音凄凉而沉重,听得我想哭,为什么变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变了?我们明明那么好,是朝京公认的金童玉女,可后来,都毁了——

    都毁了——

    嫁给你的几年里,你对我不闻不问,任由花王府的人羞辱我,花瑄子,当初是你变了——

    为了你,我负了姜彦——

    为了你,我负了阿锦——

    可得到的是什么?惨死寒泉渡,死在韶华年纪。

    而姜彦,他又何其无辜?

    他的手挤在门口,若我拼命关上,他的手就该废了,我大开了门,月色凄凉的涌了进来,打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我们的影子一南一北。

    “花瑄子,我们放了彼此吧。”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眼眸曜曜直勾勾的盯着我,片刻,我走到了宫苑的桃花下,他跟了过来。

    “花大哥——”阔别多年的称呼真的陌生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一如初见,我晃了晃神,起来走到了桃树下,拿起小铲子将埋好的桃花酒取了出来。

    掀开瓶塞,醇香的味道幽幽的散发了出来,我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口,这才坐下,开始诉说了起来。

    桃花树下女儿郎,香无痕人自醉,我说了好久,好久,久到嘴唇都发麻了,“你知道嘛,梦里,那个人死了,死在了你的万箭穿心——”

    “你赏了他万箭穿心的痛苦啊——”

    “直挺挺的倒在了我的灵柩前,血,流了花府一地,冰冷的死水,真的好冷——”

    我说的太多了,花瑄子拉住了我的手,“阿臻,那都是梦。”

    “是啊,梦醒了,也都散了,我们都还好好活着。”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淡笑着回复了他一句,可只有我,知道心里有多苦,花瑄子,那不是梦,是真的,若我改变不了,将来,你会娶我,会借刀杀了我,空出花王妃的名头给你心爱的人。

    你会杀了姜彦,让我恨一生,毁一生。

    “真是一出精彩的故事,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比话本上的还精彩。”

    突然,树上传来了声音,赶紧抬头去看,只见姜彦斜斜的倚在树枝上,邪笑着看向下方的我们,傲视苍芎的姿态让我怔了一下。

    “想不到姜公子竟有梁上君子的癖好?”花瑄子妖笑了一声,讽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