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涛劈头盖脸又要扇她,张静闭上眼睛抱住头。

    那只手抡到半空中,手腕蓦地被捏住,杜涛回头一瞅。

    餐桌上那对死基佬。

    “操,滚开!”杜涛梗着脖子红着脸。

    严衍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将他扔开:“对女人动手算什么本事?!”

    杜涛趔趄两步站稳脚跟,抬起手腕擦了下嘴角唾沫,想和严衍打一架,可严衍那体格,他心里怵。

    张静放下两条细瘦的胳膊,看向严衍,出乎严衍意料,她并没有道谢,而是跺了跺脚,低声埋怨:“你别多管闲事。”然后抓住杜涛快步回屋。

    很快,那屋里又传出争吵声。

    严衍目瞪口呆,颜溯走过来,严衍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那二人方向的方向,委屈巴巴:“我帮了她,她让我别多管闲事?”

    颜溯有些好笑,轻轻摇头,缓声说:“她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没听见,要找一个不嫌弃他们家条件的丈夫不容易,难得有一个…所以……”

    颜溯耸了耸肩。

    “所以挨打她都接受?”严衍真是醉了:“单身不香吗?”

    颜溯轻挑眉梢:“严警官,不是每个人,都有丰富的单身经验并以此为傲。”

    严衍搔着后脑勺:“我的经验也不丰富,也就三十年吧。”

    颜溯:“………”

    “回屋了。”颜溯一脸冷漠,越过他,上楼去了。

    严衍烧了两杯热水,打开空调,点燃蚊香。

    颜溯坐在沙发里玩贪吃蛇,严衍路过他,低头瞅了眼:“这有啥好玩的?”

    “不好玩。”颜溯撩了下眼皮。

    严衍疑惑:“那你还玩。”

    “因为无聊。”颜溯放下手机,接了他递来的温水:“严警官,太平洋警察学院毕业的吧。”

    管的宽。

    “………”

    “颜老板。”严衍在他身旁坐下,沙发是单人的,两人坐上去挤,颜溯几乎被他抱在怀里。

    颜溯试图起身,屁股刚离开沙发垫,就让严衍一把拽回去。

    严衍一臂环住他,握紧颜溯两只手腕,大有一副坚决不放他走的意思。

    “你这么聪明,猜得到我带你来度假的原因。”严衍笑眯眯地。

    “我不知道。”颜溯漠然。

    “你和安东尼奥什么关系?”

    “为什么放他去见童重春?”

    “你畏惧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你,”严衍一字一顿,“是谁?”

    颜溯没说话,双眼平视前方,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很像落进敌人手里的地下党,宁死不屈。

    严衍就那么抓着他,等颜溯开口。

    胸膛与后背相贴,升腾起滚烫热度,汗水渗了出来,濡湿衣衫。

    “你不说,”严衍朝他耳旁吹了口热气,低声威胁,“咱们就在这儿坐一晚上。”

    颜溯淡淡道:“随你便。”

    说是威胁,然而来自二哈的威胁当真没有一点儿威胁力。

    颜溯坐着坐着,睡意袭来,干脆脑袋一歪,搭在沙发上睡着了。

    严衍还在抓心挠肺、绞尽脑汁地思考,哪种威胁最有效果,然后颜溯打起了瞌睡。

    “小王八蛋。”严衍龇了龇牙,乐了,将颜溯打横抱起来,送进靠里的单人床,替他掖了被单,坐在窗户边惆怅抽烟。

    山林夜晚,安宁静谧。

    直到楼下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很有规律,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行走。

    这栋两层楼木材装修为主,连地板都是木质的,踩上去声音沉闷。

    很快那脚步声消失,女人刺耳的尖叫乍起,几乎刺穿耳膜,严衍猝然起身。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重。

    那声音又变了,变成剧烈的喘息,顷刻化为低低的压抑后的呼喊。

    然后是暴风骤雨般的哭喊尖叫。

    颜溯眯了眼睛,茫然地问:“怎么这么吵……”

    严衍狠拧眉头,摆手:“没什么,你接着睡,我下去看看。”

    “哦…”颜溯不想起床,拉起被子盖住脑袋,接着睡觉。

    严衍揣上房卡,锁上房门,走廊上有稀薄的光,月色透过窗户洒到狭窄长廊。

    二楼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声音应该是从一楼传上来的。

    严衍打开手机电筒照明,沿着扶手下一楼,手机晃了下,光线一闪,一道白影飘然掠过。

    严衍顿时悚然,什么玩意儿?他飞快将电筒光照回去,空旷的长廊,什么也没有。

    一根血红飘带系在门把手处,窗户外吹来的风将它扬起。

    严衍认得那是老板老板娘的房间,他们就住在一楼楼梯口。

    向右再往里走,就是那两对情侣住的房间。

    刚才那白影是从左侧掠过,左侧有一扇窗户。严衍回头望去,月色皎洁。

    山中,一切空灵而诡异。

    严衍背靠墙壁,咽口唾沫,极缓慢地朝最侧挪去。

    白影乍现!

    电筒光直直照上她。

    白衣,长发,半边脸白半边脸红,血水沿额头滑落,漫过下颌,渗入白衣。

    滴答。

    严衍拔腿朝她跑去:“站住!”

    那女孩咧了下嘴角,阴森惨白。

    “啊————”尖叫响彻整栋楼。

    严衍猛地回头,刘巧跌坐在地,满脸惊恐:“鬼、鬼!”

    她也看见了。

    严衍再度望向左侧窗户,瘆人的凉风吹起窗帘白纱,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黑魆魆的密林,阴冷鬼魅。

    仿佛白衣女,只是他的幻觉。

    严衍皱紧眉头,回刘巧身边:“能站起来吗?”

    刘巧两腿发软,直打哆嗦,惊魂未定,颤声说:“能…能……”

    她扒住墙壁,站了一下没站起来,严衍扶了她一把,刘巧扒着墙,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令她心跳加剧,无法平复,心脏咚咚似乎要跳出胸腔。

    刘巧满脸惊恐,甚至于有些扭曲:“那是…是不是鬼……山鬼……”

    严衍喝止:“不是!”

    刘巧哭了:“我看到、在滴血…她脸上…都是血……”

    严衍沉默,半晌,扶着她说:“我送你回房间。”

    刘巧跟着严衍朝房间走,路过杜涛张静那屋,又是咚的一声,张静哭叫:“别打了!”

    啪啪两声响亮的耳朵,刘巧打了个哆嗦,好像那耳光扇了她一样:“这、他们在做什么?”

    严衍冷声答:“孬种打女人。”他没好气,抬脚踹门:“大半夜闹什么闹?!再闹把你们通通抓起来!”

    门开了,杜涛没看清人,先开口骂:“关你妈屁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严衍没跟他客气,手机电筒没关,直接扫过杜涛眼睛。

    杜涛大叫一声,捂住眼,一串国骂送给严衍及他十八辈祖宗。

    张静赤身裸.体扑过来,飞快关上门。

    刘巧震惊:“这什么奇葩。”

    严衍想起颜溯的解释,耸了耸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刘巧满脸看到外星人的惊恐,在严衍搀扶下回了自己屋。

    孙毅在睡觉,严衍发现,他似乎睡在地板上。

    这俩不是夫妻吗?严衍满头雾水。

    刘巧道完谢后,以比张静更快的速度关上门。

    关上门,各自是是非非。

    严衍想着窗户外的白衣女鬼,不大放心,放弃了出门查看,先回房间。

    颜溯醒了,坐在床上玩手机。

    严衍脱下外套扔沙发,一屁股敦另一张单人床上,看着颜溯冰冷的脸:“不睡了?”

    “吵。”颜溯言简意赅。

    严衍翻身上床,拉起薄毯罩住胸腹,一臂撑在脑袋后,轻声说:“我刚才…好像看见鬼了。”

    颜溯一愣,放下手机:“什么?”

    严衍皱着眉毛,半晌,摇摇头:“没什么。”

    严衍心大,趴在那儿想了半天,没琢磨出白衣女究竟是人是鬼,先琢磨周公去了。

    颜溯扔下手机,脑仁深处隐隐作痛,顷刻,那疼痛放大,遍布全身,仿佛成千上万的小虫在他周身啮噬啃咬。

    颜溯抓住床单,十根指头绞紧,汗水瞬间涌遍全身。

    “唔……”极小声的、轻微的呻.吟,颜溯咬紧下唇,蜷缩起来,只有默默地忍过去。

    黑色光辉之下。

    原本雪白的羽翼一片暗红。

    那些经年无法言说的疼痛,在岁月中顽固地不肯随时间消磨。

    腹地深处的荒原,金发碧眼的少年,犹如诸神身旁最纯洁无瑕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