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朝他伸手,少年轻轻握住。

    “撒旦原本也是天使,六翼大天使,可他违背了神的旨意,”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旁回荡,“他堕入了地狱。”

    空旷的地狱,犹如巨大囚笼。

    ——“我在地狱等你。”

    颜溯瞪大眼睛,瞳孔紧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摔下床,跌跌撞撞扑进洗手间。

    眼前一片黑暗,颜溯摸索着抓向淋浴头,浴头摔在地砖上,发出砰咚巨响。

    颜溯手忙脚乱打开凉水。

    冷冽的水顷刻将他浇成落汤鸡。

    颜溯立在淋浴头下,任由凉水冲刷,浑身皮肉绷紧。

    黑暗中,漫长的叹息跨越时空,传入耳里。

    ——“背叛,不可饶恕。”

    颜溯双手撑住墙,闭上眼睛。

    颜溯整晚没睡着,严衍醒过来时,就看见颜溯面色苍白发着呆。

    “颜老板?”严衍看一眼时间,早上六点。

    颜溯怔了下,抬起眼帘望向他。

    颜溯……严衍愣住了,哪里不对劲……

    好像变得更冷了。

    严衍记得他初次见颜溯,在审讯室里,颜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严衍不仅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甚至觉得,面前这人就是冰冷的机器人。

    问他一句答一句,永远不含感情的眼睛。

    行走的花瓶,再好看,也只是无感情的器物,没有生命热度。

    后来相处中,危机关头颜溯拆炸.弹,躺在垃圾堆上思索凶手,奇迹般从疗养院五楼逃生,抓捕行动里,露出那样妖冶的一面,像明艳的罂粟。

    花瓶有温度了。

    现在,那丁点儿温度散得一干二净,一切倒退回远点。

    颜溯冷漠地看着他。

    严衍蓦地扭头:“别看我。”

    颜溯平静地移开目光。

    “早上想带你下山去吃小笼包,”严衍刻意去看颜溯,话却是对他说的:“六点半出发,走半个小时,赶上包子铺开门。”

    严衍越过他的瞬间,颜溯周身裹着的寒气扑来。

    严衍顿步,伸手去抓颜溯,颜溯侧身避开。

    严衍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洗漱后带着他出门。

    大厅中只有冰凉空气,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一路无言。

    镇上的包子铺生意很好,据说味道不错。严衍来之前就做过工作,毕竟颜溯同学的投喂问题,是首要大事。

    沿着水泥路走到市集,严衍一路走一路看,生意最好的包子铺就是他要找的那家。

    不远处,一堆人堵在路口,严衍微眯眼睛,一打量:冯胜肉包。

    成,就这家。

    他回头望向颜溯,颜溯始终不近不远跟着他,面无表情。

    严衍撇开嘴角,笑容一丝苦涩,招了招手:“过来,肉包子,吃不吃?”

    颜溯抬眼打量,没作声。

    严衍怕他走丢,牵着颜溯手腕,朝人堆里去。

    刚走近,便听戴帽子围腰的中年男人道苦:“阿姨,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我这包子里是正宗的猪肉馅,怎么可能是人肉!你别开玩笑!”

    人肉…严衍嘴角抽抽。

    他个头高,站在人堆外,也能清楚地看见人群中央。

    灰头发腰背佝偻的老妪,指着蒸笼里白锃锃热腾腾的小笼包:“真是…人肉。”

    她口齿不清地解释:“那三年饥荒……我、啥、啥没尝过,人肉……一辈子都不能忘……就这个……”

    “味儿。”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一血是谁……

    第43章 人肉小笼包(4)

    严衍愣了半天,傻头傻脑地回转身,问颜溯:“人肉什么味儿?”

    这特么还能尝出来??

    颜溯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严衍盯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里,全无一物。

    ——“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根本感受不到外界存在……”

    很多年前,颜溯的母亲也像这样吗,守着一个冰冷的机器人般的儿子,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主动开口说话。

    严衍抬头望天,深吸口气。

    偶尔,等待,令人焦躁。

    “走,咱们去看看。”严衍想像平常那样揽颜溯的肩膀,可颜溯飞快闪开,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严衍同志迫于无奈,只能去牵他手腕,这下颜溯乖乖的任由他牵着走。

    严衍拨开人群,出于警察职业习惯,吆喝了一句:“都聚这儿干嘛呢,赶紧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啊!”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老妪不肯走,固执地拉着包子铺老板的衣袖:“就是…人……”

    严衍摆出一副和善笑脸,笑呵呵地问:“老太太,您说那人肉包子,搁哪儿呢在?”

    包子铺老板挥手赶他:“没你事儿。”

    严衍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警官证。

    包子铺老板一瞅,揉了下眼睛,又瞅了瞅,大叫一声:“警察!”

    “这么激动做甚,”严衍收起警察证,笑眯眯道,“休假期间,我就一普通人民群众。”

    他回头笑问根本不会捧他哏的颜溯:“是吧,人民群众。”

    颜溯:“………”

    这人…颜溯乱糟糟的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二哈吗……

    老太太听老板说严衍是警察,立即将手里拎着的半块包子塞给他:“就这,你瞅瞅,瞅瞅。”

    严衍瞅不出来,他对烹饪一窍不通,就觉着这肉,是不大像他吃过的猪肉。

    可肉馅儿肉馅儿,都是剁成了馅儿,哪里还看得出什么品种的肉。

    严衍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泛酸,他顺手凑到颜溯鼻翼前:“你闻闻。”

    说完这句,严衍才想起,自闭儿童颜溯不大可能搭理他。

    严衍悻悻地收手,颜溯忽然抓住他那只手腕。

    “颜老板?”严衍惊讶。

    颜溯就着他的手,极轻地咬了一口,吓得严衍立刻将包子丢回给老太太,拍打颜溯后背,急了:“傻孩子让你闻不是让你吃!”

    “是……”颜溯轻轻开口:“人。”

    严衍:“………”

    严衍猝然转头,目光严厉,射向包子铺老板,沉声道,“你这批肉,哪儿来的?”

    包子铺老板腿都吓软了,一脸无辜加恐慌,竹筒倒豆子地交代了:“就今儿早上。两三点那会儿吧,做馅儿肉不够,去找卖肉老汉买的,他交给我时还新鲜着呢,说是…刚宰的……”

    “警察同志!”老板就差抱住严衍大腿哭诉:“我真是啥也不知道哇!”

    “我就是贪便宜,你看嘛这两年猪肉卖那么贵,这些肉才十多块一斤……”包子铺老板开始做自我检讨:“贪小便宜害人害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停停停,”严衍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自我检讨,直奔重点,“肉在哪儿?”

    “欸,”包子铺老板搓了搓围腰,“没用多少,剁馅儿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不敢用,大半剩在那里,您跟我来。”

    老板带着他俩进了后厨,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么浓的味儿,你也敢用。”严衍一眼注意到墙角堆放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下染了一圈暗红,在渗血。

    颜溯忽然挣脱他,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切菜刀,在黑色塑料袋前蹲下身。

    包子铺老板战战兢兢地问:“他、他也是警察?”

    严衍神情凝重,多半是人肉了。

    “嗯。”严衍到颜溯身后,两人并肩蹲着。

    颜溯一把划开袋子,哗啦,碎肉涌出来,连着血沫子。

    跟着三人进来的老太太两眼一翻,当即给那血腥玩意儿冲昏过去。

    老板扶住老太太,欲哭无泪:“这可咋整啊这!”

    “血淋淋的,你就没觉着不对劲?”严衍纳闷,回头看他。

    老板急得面耳赤红,急于自证清白:“大哥欸,黑灯瞎火的,我也没咋看,再说新鲜肉不都这样吗,糊更多血的我都见过!”

    严衍挑眉,老板咽口唾沫,连忙补充:“糊更多血的猪肉……”

    颜溯伸手,严衍抓住他:“等会儿。”

    “有手套吗?”严衍问老板。

    老板把老太太放在一边儿座位上,给两人取来两双胶皮手套。

    “手套。”严衍递给颜溯:“会带吗?”

    自闭儿童颜溯冷着脸,直勾勾盯住那双暗黄胶皮手套,然后换另一只没被严衍抓住的手去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