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迟宁眼神里的惊惧太明显了,顾凌霄没再往下说,只用指腹捻了捻迟宁的唇瓣。

    问:渴吗?

    迟宁半晌才反应过来:渴

    顾凌霄带迟宁下床,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给他喝水。

    迟宁被欺负得眼眶发红,声线又闷又哑:我不把你当徒弟了,你也别住在摇光殿,你你随便去哪都好

    顾凌霄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一点畏惧的表现都没有:那就快点好起来,怎么罚我都行。

    现在的迟宁看起来格外软和,眼睛湿漉漉的,忍着没落下的泪水粘在睫毛上。

    烧退了些,全身都透着层薄红。

    迟宁不及顾凌霄伶牙俐齿,被顾凌霄堵了一句后就抿着唇,胸中憋着气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凌霄道:以后有心事,不能自己憋着。你说出来,跟我说。

    迟宁蔫蔫的:我说讨厌你。

    这我知道,没用。

    顾凌霄揉揉迟宁的头发:除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其余的,无论是沈秋庭还是崔苹儿,让你纠结难过的,你都可以说出来给我听,好不好?

    迟宁拧起眉毛:你是个悍匪强盗,不讲道理。

    顾凌霄的态度很明确,要在这圈块地盘,让迟宁知道什么是他不能躲,不能逃避的。

    喜欢迟宁这件事,顾凌霄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他就没想过后退,认怂。

    迟宁是内敛的性子,有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和自己较劲。

    顾凌霄不逼一逼他,不把态度鲜明地摆在那儿,迟宁能拖上几百年不跟自己好。

    他可等不及。

    顾凌霄扯过被子把迟宁裹成个粽子,又摸了摸他额头:这么一闹,温度退了些,睡一觉大概就能好了。

    迟宁蔫巴的不行,他被小徒弟以下犯上,还一点抵抗的余力都没有。

    恍惚间迟宁想起桩旧事。

    从前他认为自己身子差,是个拖累,所以为自己细细打算了将来。

    他这么闷,应该也没人愿意和他搭伙过日子,迟宁想着等两位徒弟能独当一面了,他就从簇玉峰的位置上退下来,在山脚下搭个竹舍,带着青鸢养老。

    迟宁的这个想法琢磨了很久,他甚至想好了往田里种些什么菜,变了寒暑,花架上又改换一批怎样的新花。

    某天顾凌霄问迟宁将来的打算,迟宁就把这个规划说了。

    顾凌霄听后道:师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迟宁说不行:到时候你就出师了,有自己的前途。

    顾凌霄问:怎么才算出师?

    打赢我。

    赢了能提要求吗?

    迟宁:嗯。

    我要住到师尊的竹舍里去。

    迟宁细细回忆,其实很多时候顾凌霄都差点要藏不住他的狼尾巴。

    可迟宁从来都没往那种地方去想。

    那是他养大的崽崽,千防万防,崽崽难防。

    顾凌霄把迟宁放到床上,一番折腾下来,迟宁倦得睁不开眼。

    挨上枕头,迟宁在心里骂了顾凌霄两遍大尾巴狼,而后昏沉地睡了过去。

    ***

    迟宁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竹舍的摇椅上乘凉,远远从小径上走来个人。

    那人身量高,迟宁等他走进了,一瞧,发现是宗岱。

    宗岱来陪他聊天,聊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内容,末了迟宁问:你师弟呢,他怎么样?

    师弟不就住在您旁边么。宗岱答。

    迟宁往四周看了看,见他屋子左侧还建了间木楼。

    顾凌霄突然出现在迟宁面前,叫他:好邻居。

    迟宁惊醒了,拥着被子,还有些失神。

    梦是相反的,迟宁安慰自己,他和顾凌霄之后肯定不会做邻居。

    想起昨晚的失控,迟宁不知如何面对。

    躲在被子里不出去罢

    上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还是在许久许久之前。

    小时候做错事情,哥哥冲进来和他算账,迟宁就会吓的缩成一团,用翅膀遮住眼睛。

    时间还很早,外面的天空只蒙蒙亮。

    梳洗结束,迟宁推开窗子,满含水汽的晨风灌进来。

    因为落了一宿的雨,今日明显比昨日更冷些。

    迟宁虽然已经不发热了,但依然挑了件雪色大氅披在外面。

    偏偏响起了敲门声。

    迟宁头痛,他大概能猜出来人是谁。

    他不想见。

    顾凌霄买了早晨,拎着食盒在迟宁门口等了许久。

    他不确定迟宁是否醒了,又担心迟宁的热症反复。

    轻轻扣了三声门,顾凌霄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未听到回应。

    把门推开一条小缝,顾凌霄进到屋内。

    只见唯有窗户开着,房间内空无一人。

    迟宁翻窗跳到了大街上,这个时候各个店铺都刚出摊。

    路上遇到的人还都穿着秋日里的短打,只有迟宁一人先入了冬。

    迟宁去路边茶摊坐了会儿,问小二打听到了些消息。

    他所在的地方属云望郡管辖,云望郡和江洲郡相邻,迟宁记得程家的临壑山庄就在离这里不远处。

    程家家主程翊风为人大方豪爽,迟宁和程翊风交情不浅,当初差点被程翊风拉着拜了把子。

    迟宁不想回客栈,索性决定去探访好友,询问小二去临壑山庄要如何走。

    小二明显对临壑山庄很熟,听闻迟宁要去那后对他肃然起敬。

    您认识程庄主啊,那可了不得。

    临壑山庄里,迟宁拿小二的原话去揶揄程翊风。

    程翊风正听管家汇报庄内事物,听了迟宁的话笑道:我哪里了不得,不过是整天忙得蚂蚁一样团团转。

    把手中的账簿抛给管家,程翊风吩咐道:今日来客人了,这事就由你处理。田地的租金可以减半,记住,不能强行要求稻农交齐银两。

    管家说是,显然是接到了个苦差事,冒了一头的汗。

    程翊风带着迟宁往书房外走:你终于来了,我本来都备好了礼物,准备去簇玉峰登门拜访。但最近被急事绊住了脚。

    程翊风在程家家主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虽然面容年轻,但举手投足带着上位者的矜贵气,让人无法小觑。

    迟宁看着程家山庄内精致的亭台楼阁,疑惑道:什么急事能难住程兄?

    我的那位侄女到了年龄,兄长让我帮着张罗婚事。

    这是程家家事,迟宁不好多问,程翊风却主动道:正好你来了,也能帮着我从云望的青年才俊中挑一挑。程妤眼光挑剔,我看中的他不满意,她喜欢的人,我也觉得不好。

    程翊风话音刚落,从湖那边就走来一位女孩。

    她穿着黄衣,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很亲热的去挽程翊风的手臂。

    程翊风向迟宁介绍:这是我被骄纵坏了的侄女,程妤。

    迟宁的目光却落在程妤旁边的年轻人身上:这位是?

    程翊风小声对迟宁说:程妤中意的我的侄女婿,似乎叫顾凌霄。

    第41章 醋王徒弟上线:师尊只能吃我的

    程翊风尚未成亲,程家目前只有程妤一个小辈。

    程翊风大哥的独女,整个家族的掌心宝,不用想,就知道是千娇万宠养大的。

    拉着程翊风的手臂,程妤眨眨眼:家里今天来客人啦,小叔又说我什么坏话啦,我都听到了。

    少女身上带着股纯挚,浓郁的秋色里穿着条淡黄襦裙,让人眼前一亮。

    哪里说你坏话了, 程翊风拍拍程妤手背,熟练岔开棘手的话题,这是迟宁迟仙尊,你们还是第一次见。

    程妤向迟宁问了好,转头对顾凌霄道:霄哥哥,你也是簇玉弟子,迟仙尊这样的前辈,你是见过的吧。

    清晨还是太冷了,枯叶落了满径都未清扫,迟宁往后退了一步,能听到黄叶被踩碎的细微咔吱声。

    他垂着眼睫,先道:未见过。

    顾凌霄声音淡淡的:嗯,不认识。

    哦程妤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程翊风来打圆场:簇玉弟子众多,哪里能个个都见过面。对了,妤儿,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采莲蓬吗?

    早就有这个打算,而且今日霄哥哥也来了,程妤兴奋起来,问在场的人,我们一起去吧,我让人把小船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