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宁裹了裹大氅:不了。

    顾凌霄爽快答应:好啊。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给原本就不太热切的气氛又降了个温。

    只有程妤很高兴,她松开程翊风的胳膊,把人往外推:那小叔也不去吧?

    程翊风:

    程翊风平时不怎么管程妤,唯独在男女之情的事情上对程妤放心不下。

    他本来是想跟着去的,顾凌霄那个陌生的毛头小子,怎么能和程妤一起泛舟。

    孤男寡女,这万一掉水里了怎么办?

    迟宁拒绝地很利落:抱歉,我身体不适。

    程翊风只得说:那那那你们年轻人去吧。

    另外两位并肩走远了。

    剩下被排除在年轻人之外的迟宁和程翊风。

    阿宁,你哪里不舒服?程翊风问。

    迟宁有些答非所问:我还没吃早饭。

    临壑山庄依水而建,地处江南,环境秀美不说,其钟鸣鼎食,在众多富庶人家里也是拔尖的。

    程翊风有闲情雅致,在居所中规划了山水亭台,结庐在人境,却活得像个江湖散客。

    水上皆建玉带拱桥,时值仲秋,秋水澄澈,映着湖中小洲上芦荻花的影子。

    迟宁在亭中吃了糕点,手臂伸到栏杆外,去喂水中的红白锦鲤。

    鱼儿甩着尾,热闹地挤成一团,争抢完水面上的食物又哄然散去。

    他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鱼食不知何时空了,他还依然垂着手,眼神看着水中摇荡的天光。

    发什么呆呢。程翊风拿了许多画卷过来,把迟宁叫回了神。

    迟宁回头,见程翊风怀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中午我请了郡中的好友来,虽借着赏秋的由头攒的宴会,但实际上还是想看看各家公子,替妤儿谋姻缘。

    程翊风把画卷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画像。

    迟宁调侃道:你家姑娘挑夫婿,倒像是皇上选妃。

    选妃也就选妃吧,程翊风道,还需要你帮我把关,过了你的眼,才能进我程家的宫门。

    迟宁黑发雪氅,冷玉一样的指节搭在朱红阑干上,闻言很轻地笑了笑。

    他说:好。

    程翊风瞧迟宁这样的风姿,浑然不像尘世中人。

    迟宁和他不同。

    他是假风雅,费心思把临壑山庄修缮成桃源盛景,也不过是为了迟宁来时能多看几眼,风景能衬得起他。

    程翊风向迟宁解释:程家我管了这么多年,之后终归要交到妤儿手中。家主的位置不易坐,不给他挑位称心能干的夫郎,我总不放心。

    迟宁微微倾身,手指在画轴上扣了扣:之前程兄说有心上人了,我等着喝你的喜酒也等了许久,现在呢?

    程翊风的眼神从迟宁身上划过,手上展开一个画轴看:大概是等不到了,就当我曾经是疯言疯语。

    画卷做的极详细,旁边写着公子们的家世门第,和文武上的造诣,文有诗作,武有剑法。

    迟宁简单看了几个就看得眼晕,揉揉额角,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程妤中意的那位小郎君,不好吗?

    程翊风摇头:他出现地太凑巧了,总让我怀疑他动机不纯。

    怎么说?

    首先是半年前,妤儿带了位受伤的男子回来,说是路上偶然遇到的,见他受伤出手相助。

    迟宁心中算了算,半年前,差不多是顾凌霄下山历练的时候。

    程翊风叹了口气:带回养伤本没什么,但妤儿表现地很殷勤,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全跟顾凌霄待在一处。妤儿不是爱往人身上贴的性子,我看着就觉得奇怪。

    我要给程妤挑夫君,这几乎是全云望郡都知道的事情。恰巧在昨晚,妤儿出门逛灯会,回来时醉醺醺的,是顾凌霄送她回来。

    顾凌霄一走,程妤就和我说她意有所属,非嫁顾凌霄不可。

    区区两面之缘,程妤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药。

    昨晚

    想起那场靡乱的雨。

    和顾凌霄身上的香气。

    迟宁心里又酸又涩,像吃了颗不熟的果子。

    中午,临壑山庄门前停满了车马,锦衣华服的客人递上请帖,正准备入内。

    迟宁入席早,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杯子里嫩绿的茶叶旋转着慢慢沉在杯底。

    浑浑噩噩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迟宁被程翊风问了好几次是不是晚上没休息好。

    嫩叶终于沉下去,迟宁用手贴了贴杯沿,果然热茶都放冷了。

    程翊风来看了一圈,见管家把程妤和顾凌霄的坐席安排在一起,颇为生气:这不是胡闹么,他们两个分开,让妤儿和李家小姐坐一处。

    管家哎哎地连声答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打开座位名单来重新排。

    迟宁手肘撑在桌案上,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会错意,以为迟宁是来搭救他。

    正巧迟宁和顾凌霄同是簇玉峰上的,管家顿悟地用毛笔在顾凌霄原先的位置上打了个叉,对一旁的仆人说:位置改一改,把顾公子排在迟仙尊旁边。

    迟宁:?

    其余客人都已到齐,顾凌霄和程妤方姗姗来迟。

    程妤看到剩下的两个座位相隔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顾凌霄低头和程妤说了些什么,程妤才有点不情不愿地入席。

    一张长桌案后放了两个木椅,顾凌霄在迟宁身旁落座。

    迟宁把背挺得更直,肩颈绷出好看的弧度。

    说来也好笑,昨天还亲密到越界的两人如今谁都没有开口。仿佛那个秋雨夜是场迷梦,降落的大雨,在他们之间隔出了河。

    顾凌霄和旁人敬酒,聊天,唯独不看迟宁。

    迟宁知道小徒弟招人喜欢,能和人聊得来。从前他引以为豪,现在只觉得苦涩。

    不知是不是早上吃多了糕点,迟宁此时喉头发腻,没什么胃口。

    他身边冷冷清清的,能听清筷子碰上碗碟的声音。

    从这场筵席开始起,迟宁统共也没吃几口,只是听着程翊风寒暄,眼神逐个看向旁边的客人。

    程翊风让他帮忙挑一挑。其实迟宁是最不知好坏的,把黄泥当了金子,放在身边这么多年,什么也没觉察。

    迟宁有心事,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久了。

    等反应过来,那人也热切地望过来。

    祁家小少爷从小痴迷剑法,对迟宁孺慕已久,今天不但见到了,迟宁还独独看了他这么长时间。

    祁维心神摇荡。

    迟仙尊,我根骨是不是很好啊。祁维侧身问迟宁。

    还不错。迟宁实话实说。

    祁维一个激动,手里酒洒出了大半。

    那我能敬你一杯吗?

    他慌乱地不行,说是敬一杯,实则喝完三杯后还在添酒。

    迟宁按住他的手:好了,那我也喝三杯。

    迟宁挺喜欢这个小少年,眼神很清,欢喜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此时看着祁维,迟宁想起小徒弟从前毛躁莽撞的时候。

    顾凌霄他的莽撞是不是故意为之

    迟宁不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敢确定,杂七杂八的事情把他弄得糊涂。

    斟了满满的酒,迟宁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穿喉带来滚烫热意,难受却也痛快,迟宁连喝两杯,正欲倒酒却被拦住了。

    别喝了。

    顾凌霄移开迟宁的酒壶。

    对祁维道:他不能喝太多,我陪你喝。

    祁维看着两人,手尴尬地在衣服上搓搓,又把自己桌上的葡萄递了过去:吃水果吗?

    顾凌霄呛他:人人桌上都有,偏吃你的做甚。

    祁维似乎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形,无措地看着迟宁。

    顾凌霄把迟宁的酒杯反扣在桌面上,不让他喝。

    迟宁拿了个新酒杯,用被酒气熏红了眼睛看顾凌霄:你怎么能管到我?我们认识吗?

    第42章 迟宁的疑惑:万一他花心呢?

    迟宁鲜少这样咄咄逼人。

    诘问的话说出口,迟宁恍惚认为自己还在发烧吧,不然怎么身躯发烫,内里却冷如寒冬。

    顾凌霄不允,依然压着酒壶。

    迟宁最终还是喝了祁维敬他的第三杯。

    用的祁维桌上的酒。

    入喉的酒远没到要醉的程度,但头已经开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