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感知到戚余歌跟随的视线,郁峤没回头,伸直胳膊向他挥手。

    他始终欠郁峤一个临别祝福。

    晚间,王殿。

    青璃已经调来王殿伺候一段时间了,和迟宁相处得好,不在像从前一样介意迟宁中原人的身份。

    给您沏了壶茶。青璃把托盘放上桌。

    她记清了迟宁的习惯,知道中原人爱饮水饮茶,就每天准备着。

    迟宁点头:这里没有什么事了,这么寒的夜,早些睡吧。

    青璃语气轻松:那我先走啦,公子今天讲给我的事,我回去再讲给她们听。

    她们指的是和青璃住在一起的侍女。

    青璃和迟宁熟了,经常问迟宁一些南方的事,很感兴趣的样子。

    很喜欢南边?迟宁问。

    您也能感受到炎北,这样的天气我生活了快二十年还不适应。冬天更苦,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躲在屋里。

    所以先王一心想征战,也有很多人追随他的。但他越发好斗,炎北死的士兵越来越多。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王上,休养生息。比起南下抢占别人的地盘,还是过安宁日子的好。

    青璃说完就退了,留迟宁一人深思。

    迟宁确实明白了顾凛焦虑的来源。

    来到炎北后,迟宁发现魔族人没有传闻中那样面目可憎。

    他们大多像青璃一般,起初充满戒备心,后面慢慢软化,更质朴醇厚的性格,让他们更愿意信任别人。

    炎北只是拥有的太少了,中原人生而具备的东西,他们要去拼去抢,去豁出性命来获得。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迟宁从桌上拿出一张炎北地图来看。

    不一会儿便被顾凌霄惊扰。

    顾凌霄从背后抱他,拉开他衣领,吻他肩上的疤。

    那道疤还没消,迟宁挺不喜欢这个,偏偏顾凌霄喜欢,头挨在他肩上,嘴唇触碰略微凸起的刀痕。

    迟宁难耐地弓了弓身子。

    说好不动手动脚。

    今晚他设置了顾凌霄勿近,原因是顾凌霄日日拉他练上古双修法。

    大骗子。

    再闹晚上就分开住。

    这么冷,你想住哪儿去?顾凌霄说。

    这么冷,要走也是你走。

    顾凌霄笑开。

    他站在迟宁背后,俯身手撑在桌面上,恰好把迟宁罩在怀里。

    自然也看见了迟宁手中拿着的那块羊皮卷,正是炎北的地图。

    大势三分,以玄断山为界,南边是中原,北边被顾凌霄和沈秋庭瓜分。

    顾凌霄所统辖的地方以西,全是沙漠的不毛之地,是沈秋庭现在的领土。

    顾凌霄见迟宁的视线一直流连在沈秋庭那块领土,用手掌把那块一遮,道:拳头大小的地盘,寸草不生,沈秋庭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笃定这么说,一定是另有计划。迟宁转头看他,看不惯解九泽,是么?

    顾凌霄的血气霎时被激发:这么多年来,看似仙门百派压制炎北,纯粹魔族血统的人不能走过玄断山一步,但仙门百派又何尝不畏惧魔族。

    如果无畏无惧,何必处处针对我们。他们畏我惧我,畏我魔族强悍,畏我们能征善战。

    迟宁知道顾凌霄想起了他从前被歧视过的种种,轻轻握住顾凌霄放在桌子上的手。

    人非圣贤,谁的心里都有积郁的浊气,能被安静地倾听已经很难得。

    过了会,顾凌霄缓过神,反握住迟宁的手,头埋在迟宁颈侧。

    迟宁感受到对方咚咚的心跳缓缓归于平静。

    我不相信你甘心只留在炎北,你在绸缪什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这么猜测?顾凌霄的眼神一瞬不瞬盯在羊皮地图上。

    直觉。

    过段时间吧,等你身体大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凌霄咬重了一切二字。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把所有的秘密都坦诚给迟宁。

    顾凌霄不喜欢被欺骗,他介意迟宁对他撒谎。

    但他何尝不是在骗着迟宁?有太多东西不能诉诸于口,横亘在他们之间。

    顾凌霄想把这些挡路石都移开。

    尝试去告诉迟宁一些事情:

    比如,他是重生的。

    第74章 师尊教我,照这几张图怎么做

    新的一天天气十分恶劣。

    戚余歌极早地起床,收拾停当,对着窗户硬生生枯坐了一个时辰。

    窗外大雪封路,郁峤怕是要顶风冒寒地出城。

    戚余歌纠结一阵,想去给郁峤送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估计郁峤已经出了城门,戚余歌才走出屋子。

    院内寂静,郁峤的厢房前是平整的雪,一个脚印也无。

    出了小院,郁峤恰好碰上宗岱。

    戚师叔,用过早膳了么?

    还未。

    我也没吃呢,一同去饭厅吧,听说今日包了饺子。

    两人同行,宗岱边走边搓着手:真冷啊,我今早去城墙看了一圈,这样大的雪,路上车马寥寥。

    不过也是,过节了,大家都喜欢待在家中,偶尔有行人,也是往北来进城里的。

    都是北归的人,郁峤却要独自南下。

    戚余歌有些落寞地想。

    偏了,再右边一点,

    现在呢,可好了?

    过了,要往左。

    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戚余歌慢下脚步,觉得那男声很耳熟。

    欸,您去哪儿?宗岱往前走了一段,一回头,发现不见了戚余歌。

    他们原本该往左走,往左才是饭厅的方向,现下戚余歌却往右方的小巷里去。

    宗岱看着戚余歌高挑的身影穿过一条幽幽小巷,步子越走越快。

    然后听见什么骤然坍塌的声音。

    宗岱忙赶过去。

    一阵乒乒乓乓的大响动后,郁峤撑在墙上,额角沁出汗水。

    戚余歌楞在郁峤旁边,诧异到连人都忘记搀扶。

    宗岱最先反应过来,走近了,关切地问:怎么了郁阁主?

    只那垮塌的是道木梯,那梯子确实朽透了,其中作为主支撑的一条圆木断了一截,使木梯完全失去平衡。

    郁峤本来是在帮青璃挂灯笼,没防备摔了下来。

    我没事,郁峤回答宗岱,转而又望向戚余歌,如果不是你站在下面看我,我也不会晃了神儿。

    戚余歌猝不及防被碰瓷,小声说:你怎么能赖上我?

    青璃心有余悸,忙说:都我的错,不该让郁阁主上去。

    只怪他傻。戚余歌嗔怪。

    郁峤坦白:我走不了路了。

    梯子明显是坏的,你还娇气地像肉体凡胎一样,摔一下就伤到了。好好的一个修仙人,怎么还像平民一样崴到脚。

    戚余歌说话时皱着眉,音调的尾音都不耐地下压。

    手还是扶上了郁峤的胳膊。

    郁峤顶着个郁小娇气的名号:你捏得我胳膊也疼。

    那就疼着。

    戚余歌一挥手,那条本来只瘸了一截腿的梯子顿时七零八落,哗啦一声碎成木屑散落在地上。

    郁峤不说话了,他莫名想起之前被戚余歌炸掉的桌子。

    相比之下,戚余歌用力握一下他胳膊,下手还是挺轻的。

    郁峤被戚余歌扶着,一瘸一拐走进房间。

    房间被收拾成了从未使用过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放了一个小包袱,每一个细节都证明主人是准备走的。

    郁峤坐在木椅上,腿搭在桌上,露出脚踝。

    那处肿得很高,过几天估计会变成骇人的青紫色。

    戚余歌摸了几下,确认没有伤到骨头。

    郁峤问:戚大夫,我要养几天才能好?

    能忍着痛的话,现在就能跑能跳。

    戚余歌有意加重了摸伤口那只手的力气,把郁峤疼得皱眉,

    我可忍不了,你都说了,我娇气。郁峤边皱眉边笑。

    上了药,戚余歌踌躇片刻,问:你,今天早上没走啊。我还以为你很早就

    郁峤:我很早就起来了,本来帮忙干完活就要走,现在可走不了,但这不怪我。

    戚余歌:赖我。

    他们对坐片刻,郁峤又说:劳烦,带我去换件衣服。

    说这句话是,郁峤手搭在他肩膀上,戚余歌下意识后缩,显露出敌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