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峤却仿佛对戚余歌的杀气腾腾毫无察觉:走啦。

    戚余歌以往的生活都以解九泽为半径,解九泽是他对这世界的所有解释,直到很傻地撞成头破血流。

    他从前相处的都是仇敌或者同门,郁峤算是他在簇玉之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戚余歌甚至不太确定和朋友的正常相处方式是什么,脱离解九泽,他像初次暴露在人间一般。

    好。戚余歌挣扎一会,决定忽略肩膀上的手,带他去更衣。

    ***

    郁阁主那样好的身手,怎么也会不小心受伤?

    青璃对迟宁描述了今天早上的情形,说郁峤怎么粗心大意,戚余歌边生气边关心。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他们不简单。

    迟宁回想起郁峤qi鱼的那桩往事。

    但就怕这是郁峤单方面的好意,戚余歌还没觉察。

    青璃说完了八卦,告退道:今日殿里来了新宫人,冯总管让我去带带他们。

    去吧。

    迟宁在琢磨戚余歌的事,不妨被顾凌霄扛起来:后悔让青璃过来了,你怎么成天跟她说话。

    你还总和手下将领待在一起,我也没醋他们。迟宁抗议,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顾凌霄把迟宁原本在看的正经书没收,合上,又顺手把帘帷拉得严严实实:

    我再点上蜡烛,就算晚上了。

    强词夺理。

    那我讲讲道理,本来昨晚就要做的,阿宁推脱说腰疼,现在还疼吗?

    顾凌霄挑松迟宁的衣带,手掌伸进去,用了点灵力按揉那截窄腰。

    从尾椎窜上来一股酥麻感,迟宁去推顾凌霄,复而想到这是在白昼里,心里又羞又急:

    你真不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他们明明没解师徒契,顾凌霄却再也不叫他一声师尊,日日以下犯上。

    那师尊教教我,今日这几个姿势怎么做?

    顾凌霄喜滋滋翻上古双.修图,挑出几页格外出格的给迟宁看。

    顾凌霄!

    就把书打开放在枕头边,顾凌霄完全不知收敛。

    师尊连尾巴也不给我看,是觉得我这个徒弟不够乖?

    从前一起睡的时候,师尊毛蓬蓬的尾巴会往我指尖上缠。

    迟宁最后悔的就是提起师尊这个称呼,本来想压一压顾凌霄的色迷心窍,可适得其反。顾凌霄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加上师尊二字。

    顾凌霄先去洗澡,沐浴完出来后见迟宁扶着床柱站起身,里衣穿得松垮。

    师尊,要我帮你更衣吗?

    迟宁抬手捂住他的嘴,凤眸里蓄了三分薄怒。

    顾凌霄笑开,拉着迟宁的手腕吻了吻,不再多言。

    眼看他们胡闹到了晚饭时间,顾凌霄问迟宁饿不饿。

    饿。迟宁答。

    那我去挑几样餐食端进来。

    迟宁坐在汤池中洗浴,里衣被池水浸得有些透明,水气上浮,潮湿的热意让迟宁的皮肤染上点红。

    像隔着白雾的桃花色。

    荒唐虽荒唐,但这套双修法确实有效。

    每次之后,迟宁都能感觉到灵脉有明显的巩固。

    迟宁正放空着思绪,忽然感到有什么从背后盯着自己。

    视线很锐利,仿佛钝刀般要从他脊背上剜下一块肉。

    迟宁转身的同时,弹了道灵力出去。

    只听噗通一声,膝盖重重跪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宫人装扮的青年端着木托盘,很陌生的一张脸,长相普通。被凛冽灵力冲击地用衣袖挡住脸,伏低身子,看似毫无还手之力。

    等他能挣开眼,看到迟宁已经从汤池中走出,披着素色外袍,半湿的发丝散在肩头。

    迟宁走到青年面前,声线质地很冷: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青年喏嗫:冯总管要我进来送衣服。

    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我是下午刚到的。

    木托盘上确实是崭新衣物,之前青璃也说殿里刚来了一批新宫人。

    迟宁一时无法判断对方言语的真假。

    青年大概是很害怕,身体剧烈颤抖,垂着头,完全不敢和迟宁对视。

    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别告诉王上,那样我就真的活不了了。

    迟宁沉吟许久,终究是不忍心:东西放下,现在就出去。

    没有下次。

    青年唯唯诺诺答应。

    那人走了,迟宁站在浴池旁,好半晌,那种被盯上的阴郁胆寒感都挥之不去。

    青年人的眼神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毒蛇一样阴恻恻,仿佛随时准备着要扑上来要人一口。

    戚余歌照顾了郁峤一整天。

    脚崴了一下而已,最适合静养,偏偏郁峤特别多动,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看风景,一会儿要拿东西。

    戚余歌片刻都走不开。

    为数不多的耐心磨完了,像外面光秃秃的黑树杈。

    入了夜,戚余歌给郁峤铺好床,说:自己睡觉会吧,我就先回去了。

    郁峤:我突然想吃口饺子。

    戚余歌:

    想着吧。

    果断拒绝后戚余歌往外走,却被郁峤轻轻拉了一下。

    郁峤眼尾耷拉成狗狗眼,看起来挺可怜:你就走吗?

    行,咱们去正殿看看,还剩不剩宵夜。

    戚余歌就带郁峤去了正殿,正殿里聚着挺多人,正围炉说话。

    戚余歌手放在门上,只差推开的力道。

    忽的听到解九泽三个字。

    门内,迟宁的声音传来:解九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接话的应该是萧镜:他还有办法,把信封钉在宫门上。

    安谧的深夜被一封来信惊扰,凛凛寒意扑面而来。

    信封上印了个花纹复杂的印章,不是解九泽管用的亲印。是属于簇玉二峰主,戚余歌的。

    他们身在炎北,解九泽究竟对他们的动向了解多少。

    迟宁语气充满担忧:我怕戚师兄

    话说了一半乍然停止,所有人都默然不语,包括门外的戚余歌。

    郁峤明显发觉戚余歌身体紧绷起来,推门的手僵在空中。

    两人站在廊下,屋里透出的光亮照出戚余歌苍白的脸色。

    郁峤很不解。

    解九泽怎么了?簇玉掌门,戚余歌和迟宁的师兄。

    但看迟宁和戚余歌的反应,好像不只是师兄弟这样简单。

    难道有什么更深的渊源?

    郁峤拉住戚余歌:咱们回去罢。

    他很后悔非要来吃这口饺子。

    戚余歌却摇头,推门而入,面对一室人诧异的眼光,缓声道:这封信,由我来拆吧。

    第75章 我来扮演你的新欢啊

    解九泽之于戚余歌。

    柔肠百转又宴安鸩毒。

    戚余歌能忆得身上种的蛊被丝丝拔除时的痛苦,一分一毫,都在嘲讽他多年来有多么的痴心错付。

    不爱的,他不爱解九泽了。

    往日种种都是蛊虫作祟。

    他在充满迷乱毒素的噩梦里清醒了。

    所以才敢看对迟宁他们说,他要亲自看这封信。

    戚余歌在自己房内,桌上的灯烛不甚明晰,映出他静默的影。

    他冷静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掀开蜡封,暗黄色的信纸上端露出一线缺口。

    两根手指伸进信封里,缓缓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朵干枯的芍药花。

    褐黄色,被轧成薄薄一片,附于纸张上,仔细看,还能观察到上面花瓣的纹路。

    褪去鲜艳的红,却不被允许腐朽,制成这样的信笺,宛如死亡的恐吓。

    指间夹着朵枯芍药,戚余歌的神情并无太多变化。

    再次收到解九泽的消息,在什么样的时间以何种形式,戚余歌心里早猜想过上百回。

    他认为自己会崩溃,大哭,狂笑,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一切的应激反应都没有出现。

    戚余歌独自坐着,指腹碰过花瓣尖稍,就这么熬过一宿。

    第二日天蒙蒙亮,戚余歌推门外出。

    郁峤站在门前,靠着廊柱,今日风雪止歇,庭院地面全冻上了一层冰,坚硬寒冷的白,成为郁峤身后的底色。

    听见房门开启,郁峤站直身子,自门缝中窥见戚余歌的红衣。

    戚余歌抬眸看到了郁峤,略微一挑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