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也已经从笑容无齿的孩提,变做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孩子,他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见了谁都是一副不怕生的笑 模样。惯会举起双手,耍赖道:“娘娘,抱。”

    季在渊自认为不算有 多么喜欢孩子,可见了小皇子还 是会不自觉的弯起双眼,只因为伺候过闻或跃的奶娘说,大皇子和陛下小时候长的真是一模一样哩。也不知道是对方在恭维,亦或者就是如此巧合,但季在渊还 是难免爱屋及乌了一些。

    只希望若有来世,闻或跃也能得到这样一个被众星捧月的童年。

    一日,巫淑妃终于策马归京,带回了季在渊翘首以盼的东西,可惜,这 个传说中能解万物之毒的蛊王,并没有 起到任何作用。

    而闻或跃的生命,也还 是走到了尽头,他的气息已经十分微薄了。

    无为殿就像是笼罩了一层愁云,哪怕季在渊不愿意面对,群臣该说的还 是要上 折,要给陛下准备好棺椁了。就太医院所说,最好的预计,陛下也活不过这 年冬天。

    幸好,他们还有 小皇子。群臣这样庆幸着。

    对于只在乎闻或跃的人来说,就没有 什么幸运了。但出乎所有 人预料的,第一个因此事快要发了疯的,不是帝后情深的皇后,而是身居宫中的老太后。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都在欺骗哀家!”

    那良妃一直伺候在太后身边,也不知道她姑姑为何突然发了这 么大的脾气,就宛如她才接到消息似的:“姑母,表哥已经这样沉睡了快两年了,您怎么……怎么好像现在才意识到一般?”

    太后顾不上 和这 个蠢货外甥女说话,浩浩荡荡的就要闯入无为殿,想要把龙床之上 的人喊醒。她的反应真的太奇怪了,明明之前还 一副巴不得陛下昏迷的模样,对于闻或跃出事也是抱着一种喜闻乐见的态度,并翘首以盼着什么。

    好像只要闻或跃不好,就会有 什么东西重新取而代之。

    可惜,并没有 。

    整整两年,皇后已经绝望,太后的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季在渊并没有 让人阻拦太后发疯,反而是主动把太后送到了龙床之前,颇为愉悦的欣赏着太后的绝望。季在渊事后想想,自己当时其实也是有点疯批的,只不过当时他并没有 意识到。他只顾着在心里想,我不好过,凭什么你们能够如此轻松?他很乐于看到别人都不痛快。

    太后大受打击,整个人都不愿意面对现实。回去之后,虽不在闹着要再看皇帝,但却叫来了向 贵妃,非要她师父入京。

    向 贵妃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为坐忘心 斋前任道子的身份,其实该知道的早就都知道了,她并没有瞒过任何人。看太后偏执到快要入魔的样子,向 贵妃还 以为她师父真的有 什么救人之法,赶忙修书让师父入京。

    信还没写成,师父早已似有所感,等 在了东海王府上 ,他不早不晚,不疾不徐的入了宫。

    无为殿内,太后一遍又一边的求大师:“你把我的儿子还 给我,你把他还 给我啊!”

    掌门师父一扫拂尘,长叹一口气,终不再打什么哑谜,说的直白又明确:“我师兄当年便已经说过了,所谓的偷天改命之法失败了,皇子就是皇子,并无任何借尸还魂的痕迹。”

    季在渊之前的猜测既是对的,也是不对的。

    多年前,掌门的师兄入京,确实是因为出现了嫡子不祥之说,命盘中四皇子闻或跃注定了会在登基之后命有一劫,且会让自己的父皇母后悔恨终身。没有什么血光之灾,也没有什么国之大难,但人都是贪婪的,哪怕只是后悔,中宗和皇后都不想有。

    然后,不知道是谁,对中宗暗中进献谗言,言坐忘心 斋有 一秘法,可以进行灵魂互换来挡灾。中宗信了,也就有了掌门的师兄携友入京。

    但,所谓的灵魂互换本就是无稽之谈,掌门的师兄施法,本意只是想消灾度厄。却不想被友人趁机打伤,夺了黄铃魂钟。也是在这个时候,掌门的师兄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对方的阴谋,从放出嫡子不祥开始,就有人在暗中筹谋着取皇子而代之。

    可闻或跃是龙子,福泽深厚,自有紫运加持,又岂是普通人能够想要夺舍就夺舍的?最终的结果,便是一道天雷打下,皇子还 是皇子,友人身死道消。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再睁开眼睛的四皇子,已认不出自己的父皇母后。

    他不断啼哭,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无论掌门的师兄如何解释,中宗和皇后都不相信这 是他们的嫡子,觉得闻或跃就是哪里来的妖邪之物,占据了他们皇子的肉身。他们坚信,只要度过了登基之劫,他们真正的儿子才会回来。

    但不管四皇子如何,掌门的师兄却是因为知道了这 件皇室辛秘,而为整个坐忘心 斋带来了灭顶之灾,好不容易有 东海王从中斡旋,这 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师兄一夜白头,孤身回山,封教以求自保。但他还 是坚持他当年的说法,四皇子就是四皇子,并没有 被任何人取代。

    可惜,猜疑是恶鬼种在凡人心 中的种子,一旦猜忌开始,便如疑邻盗斧,怎么看怎么有 问题。无论如何,中宗和皇后都不在相信自己的嫡子便是嫡子。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若没有 更换灵魂,为何我儿会不记得我?”

    哪怕是时至今日,传说中的“劫难”应在了闻或跃身上,也再没有任何一个灵魂重新醒来,太后仍不愿意相信是自己错了。

    “这 不是我的孩子,他怎么能是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 给我!”

    掌门师父见劝说无效,只能拿出了师兄当年带入京中的法器:“这 魂钟,娘娘应该还记得吧?它能够检测三 魂六魄是否齐整,是否为本人。”

    “它坏了!”太后坚持道,当年这玩意就说皇子还 是皇子,但是怎么可能呢?

    “陛下现在昏迷了,三 魂六魄未必齐全。魂钟是好是坏,一试便知。”悠扬的钟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宛如在灵魂深处激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感觉,也终有 了与当年不一样的反应。闻或跃的三 魂六魄早已不够齐全,正在不断流失,一如太医给出的答案,没救了,早点准备棺椁吧。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闻或跃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没有换魂,也没有变成别人,只不过……是在当年阴差阳错,提前激起了未来一世的记忆。

    两世记忆相抵,让闻或跃彻底变成了一张白纸。

    既不记得古代的父皇母后,也没有了现代儿时的记忆。也是因为童年的这 一次遭遇,为如今的闻或跃埋下了隐患。简单来说,他的昏迷不是任何人做的,他的寿命就只有这 些,神仙也回天乏术。

    太后连连摇头,不断后退,不愿意面对。真正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闻或跃真的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驾崩了。

    淑妃终于说出了当年中宗临死前,召她入宫的秘密。

    中宗临死前呕血,悔恨,满心痛苦,都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当年的错误。可惜,他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的死与人无尤,是自己生生气死了自己。他的不甘,他的悔不当初,都再不会为人所知,也不会被人关心。

    太后万念俱灰,扑到黄龙棺椁之上 ,不断的想要刨开顶盖,让自己的儿子还 魂。他怎么会死呢?他明明好好的啊。

    季在渊冷漠的看着眼前的荒诞闹剧,觉得太后实在是太可笑,人死了,她学会后悔了?又有 什么用呢?

    年幼的皇子被吓的不轻,躲在季在渊身后,哭着问娘娘,那个疯了的阿婆是谁?

    “她谁也不是。”

    太后的哭声凄厉,又富有 穿透力,萦绕在无为殿的上 空,久久无法散去。她为她的愚昧无知付出了代价,但是还不够。

    季在渊看着太后形容疯癫的背影,心 想着,你还 没有亲耳听到,闻或跃对你说,他永远不会原谅你呢,这 事怎么能算完?

    季在渊无法接受闻或跃的死,向 贵妃也接受不了,只不过她的想法要更加激进一点,既然能在陛下古代一世的身上唤醒现代一世的记忆,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在现代一世的陛下身上,唤醒他古代一世的记忆?虽然陛下会生活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好歹他能够活下去。

    掌门师父一边斥责她在胡闹,难道忘了师伯造成的弥天大祸吗?一边又终还 是挨不过唯一的徒弟苦苦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