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他是因为……”

    “因为好房子难找嘛,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偏僻的社区,万一被逼迁的话,我会很头痛。把这儿发展成高尔夫球场是王主席的想法,他的属下大都不赞成;如今他一死,这专案八成会被搁下来。”

    “万一他们继续收购……”

    “到时再杀新的主席喽。”我望向电视中王主席的遗照,说,“有钱人是很迷信的动物,如果他们一直要收购这块地,主席又一个一个意外死亡,他们大概会臆测是风水问题,放弃插手这儿了。”

    凯文错愕地望着我。喂喂,你这时该露出羡慕、赞叹的表情才对吧?

    “那么你阻止我杀死老头……”

    “当然是为了相同的理由啊!虽然老头的药材很难闻,说话又喋喋不休,但从不过问房客的生活真是一大优点,加上地点偏僻,这儿简直是我们这一类人的安乐窝。要是老头一死,他的遗产继承人要卖地的话,我又要头痛了。至少让我先住个三五七年,再为找房子的事烦恼吧。”

    “所以说……我根本犯不着花这么多工夫对付房东?”

    “对喔,而且你这家伙让我这个礼拜过得很麻烦。”

    凯文沉默下来,他大概在为自己的皮夹继续埋在地底感到松一口气吧。

    “马先生……不,这大概是假名吧。”真名大概也不是凯文的家伙说,“你找我要问的事情都问完了,对不对?”

    “是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埋了什么东西而已。”

    “那么,你以为我会念在同行一场,放你回去吗?”凯文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曲尺手枪,指着我。

    该死的,好歹我也是你的后辈,犯不着用枪指吓我吧?

    “我替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反而要杀我?”我保持冷静地说道。我真的很讨厌被枪口对着,万一走火的话我便一命呜呼了。

    “呵,我当然要多谢你,只是被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不会让你活下去。”

    这家伙真不上道。有常识的人即使不感动流涕,至少也会说句“放心吧,咱们同业一场,我不会泄露你的身份”,而不是恩将仇报。啧,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在这里杀我的话,枪声会引起房东老头注意,会留下更多证据喔。”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杀你,手枪只是防止你反抗。”凯文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会跟我一起兜兜风,然后在海边消失。”

    他的狞笑教我作呕,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家伙。为什么当杀手一定要奸笑?这是在演戏吗?这家伙见客户时或许会像电影角色那样穿得一身黑?

    我瞥了时钟一眼。

    “离开前可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我举起双手,表示不会反抗。

    “没问题,反正你无法活过今晚。”

    “你知道人类有多少条动脉从胸膛输血到大脑?”我问。

    “这是什么?常识问答吗?”

    “我想身为杀手,对人类身体有多一点认识是必需的。”我说,“你知道有多少条吗?”

    “两条吧?”

    “不,”我摇摇头,“四条。两条颈动脉和两条椎动脉。颈动脉就是在脖子左右两边用手指按着也会感到脉搏的血管,而两条椎动脉则附在脊椎骨左右两旁。”

    “喔。”凯文只是冷淡地回应一声。

    “两条椎动脉会在脑部下方接近脑桥和延髓的交界处汇流,成为叫作‘基底动脉’的血管;而两条颈动脉则连接一条环形的血管,叫作‘威利斯环’。这条环状血管就像马路的回旋处,即使其中一条动脉破损,无法供血,这个设计依然能确保有足够血液提供给大脑。”

    “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思?”凯文开始有点不耐烦。

    “基底动脉其实也会连接到威利斯环,换言之,四条主动脉都通往同一个回旋处。即使某人不幸地左右颈动脉破裂,脑部仍可以靠椎动脉输血吊命。”

    “好了,说够了,现在我们一起走吧。”他向我走过来。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个人,很不幸地在威利斯环和基底动脉同时出现三处破裂,脑部便会立刻缺血,这家伙会出现急性中风的病征,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救治,而死因则被当成脑内多处动脉瘤破裂,或者简单称为脑出血——虽然这种脑出血可说是万中无一的罕见病例。”

    凯文停下来,往后退了几步。他大概本能上感到危险,不敢走近我伸手可及的范围。

    不过,太迟了。

    “啊!”凯文突然面容扭曲,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手枪也无力握稳,掉到一旁。我双手仍悬在空中,看着这奇妙的一幕。

    “像王主席那种心肌梗死致死需要数分钟,但你这种脑出血很快,从血管破裂到死亡只要十几秒。由于脑部缺血,手脚会无法活动,连感觉也很快消失。”我蹲在凯文面前说道。

    “你……你……什么……时候……下……毒……”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断气了。

    我把手枪捡起,塞进衣服里,替凯文戴上眼镜,然后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先回家放下手枪,再装作惊惶的样子向房东求救,说我到凯文家跟他闲聊时,他突然倒下。五分钟后,我们一同把已死的凯文送到医院。

    在医院里,不用一分钟医生便断定凯文已死,不过脑干死亡的尸体相当有用,医生连忙把新鲜的器官取下,用作移植。我这人真是超好的,心、肺、肝、肾、角膜……这次大概一口气为七至八名病人带来希望。我明明可以把他的器官一一搅烂胀破,让他受尽折磨才死,可是我却选择如此人道的方法,真是个双赢的结局啊。

    房东老头有点伤心,不过他没有为此事哀愁得太久,三天后他又轻松自若地骑着自行车去买药材,还跟我打招呼。

    虽然我的杀人异能很厉害,但也有相当不便的时候。像那个只能输入一次指令的限制,就使我无法提早干掉凯文,演变成这星期的麻烦事。

    早在我跟凯文第一次见面时,握手的一刻,就已输入“一星期后……加九个钟头,基底动脉充气破裂、威利斯环与颈动脉的两个连接处充气破裂”,让他在七日后的晚上悄悄死去。

    因为已经输入了指令,我无法在察觉他行为有异时提早了结他,让他有机会对老头下杀手,还要麻烦我陪他演猴子戏。其实我对清酒和牛肉锅没有兴趣,更讨厌跟陌生人同桌吃饭。

    就是知道他死期将至,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天晚上我才会去跟他摊牌。如果让他把杀人动机带进棺材去,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我想我会失眠好一阵子。

    至于我当初为什么要对一个见面不到一分钟的陌生人下杀手,理由跟我努力确保房东老头活命相同。

    凯文住进我家前方的空屋,我的举动、外出回家也会被他看到,而我最讨厌被人观察,被人盯着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难得找到一个没人留意、安静无忧的家园,我才不想被陌生人破坏嘛。

    就像仓鼠,会把入侵家园的同类的头啃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