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小满的肩膀。

    那肩膀很硬,很直,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你爹,是好样的。”

    周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站在那里,挺着胸,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小树。

    武装巡捕的设置,是最后一项议程。

    不是最重的,但一定是最难的。

    因为巡捕要面对的,不是魔族是人......是自己人。

    是那些打了八百年仗、流了八百年血、拼了八百年命的老兵。

    是那些修炼了千百年、习惯了高高在上、不愿意低头的修士。

    是那些穷怕了、饿怕了、被欺负怕了、再也不信任何人的老百姓。

    姜文哲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武装巡捕的分布,每个县设一个巡捕大队。

    大队长由抗魔军任命,队员从退役老兵中选拔。

    他们的任务是维持地方秩序,不打仗,不镇压,不搞以暴制暴。

    就是——守着。

    “同志们。”

    姜文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你们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

    “你们守住了这片天,现在,天守住了,该守地了。”

    “地,不是一块地。”

    “是人。是那些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

    “是那些把儿子送上战场、把粮食送进军营、把命交给人界的人。”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你们要守的,就是他们。”

    台下,坐着三千三百个巡捕大队长。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碎了丹田。

    他们穿着新发的巡捕服,腰间别着铁尺,胸前挂着铜牌。

    他们坐得很直,像三百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总参谋长。”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是周大壮。

    他站起来,看着姜文哲道:“您放心。”

    “人,我们守。”

    “规矩,我们守。”

    “这片天,我们守。”

    姜文哲看着他,看着那条铁腿,望着那枚铜牌,望着那双亮得像月光石的眼睛。

    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欣慰、很真。

    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笑,不是在战场上笑。

    “好,你们去守。”

    巡捕们出发的那天,千川湖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口子,把整条千川湖的水都倒下来了。

    他们有的骑着灵兽,有的驾着飞剑、飞舟,也有驾车走陆路的。

    有的一个人走,有的两个人结伴,有的十几个人一队。

    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周大壮驾驭这巡逻艇走在最前面,这是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了。

    跑不快但他不急,他知道路还很长。

    从千川湖到柳沟村,十万三千六百里。

    要走十天,也许半个月。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家、是他要守的门。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千川湖。

    雨太大了,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

    那个人从一千多年前站到现在,从一个筑基期的少年站到人界最强。

    但他还在站。还要站很久。

    站到天亮了,站到雨停了,站到这片他守了一千多年的天地,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千川湖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那些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细细的,软软的。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牵了一根一根的线。

    姜文哲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炊烟,望了很久。

    他的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文哲。”

    霁雨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珂儿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姜文哲没有动,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巡捕远去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见。

    但姜文哲知道他们在走,在泥泞的路上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

    在那些被战火烧焦、被炮弹炸烂、被岁月磨平的路上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师祖。”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千年后,人界会是什么样子?”

    霁雨霞想了想,走到姜文哲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不知道,但一定比现在好。”

    姜文哲转过头看了霁雨霞一眼,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是啊,一定比现在好!一定!”

    霁雨霞牵起姜文哲的手向机关城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文哲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些炊烟。

    那些柳树,那些湖水,那些山。

    然后笑了起来!霁雨霞都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姜文哲这样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千川湖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不是那种很吵的蝉鸣,是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二胡。

    拉着拉着就断了弦,断了一会儿又接上了。

    湖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绿得发黑,柳枝垂到水面上。

    被风一吹,蘸着湖水写几个字,写完又被风吹散了。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是文钊刚送来的《人界宪法》正式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蓝得像深夜的天空,上面印着六个烫金的大字——人界宪法。

    字是姜文哲写的,不是他主动要写的,是文钊请他写的。

    文钊说,你的字,有骨头。

    翻开第一页,总纲第一条——“人界是人界全体人民的人界。”

    姜文哲看了很久,久到蝉鸣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哲哲。”

    青小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另外一个哲哲来了。”

    姜文哲抬起头,看到文钊正从远处走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便服,脚踩一双布鞋,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来了。”

    姜文哲说。

    “嗯。”

    文钊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两个人坐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鱼游走了又游回来,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蝉鸣叫得嗓子都哑了。

    “文哲。”

    文钊忽然开口。

    “嗯。”

    “《宪法》印了三百万册,三天之内就能全发下去了。”

    姜文哲点了点头:“够吗?”

    “不够,墨不够,人也不够......只能先印这么多。”

    姜文哲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

    册子的纸是粗纸,黄黄的,糙糙的,像是用草浆做的。

    墨是劣墨,印出来有些字模糊了,要仔细看才能看清。

    但那些字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些规矩还在。

    “文钊。”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老百姓能看懂吗?”

    文钊沉默了一会儿道:“能,看不懂字,能听懂话。”

    “听不懂话,能看懂人。”

    “那些巡捕,那些政策司的科员,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就是活着的《宪法》。”

    “老百姓看他们怎么做,就知道《宪法》是什么。”

    姜文哲转过头看了文钊一眼,阳光透过柳枝撒到文钊身上。

    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他的眼睛是暖的,暖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冰面下藏着温度。

    “你瘦了。”

    姜文哲说。

    文钊愣了一下:“没有。”

    “有,瘦了十斤,至少。”

    文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瘦了,原本量身裁剪的衣服好像大了一号。

    但文钊不在乎,他忙了三个月,跑了三十个主城,一百个分城,一千个子城。

    他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拍了很多桌子,喝了很多凉茶。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了,手指在桌上敲出了一道坑。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

    自己停一天,那些等着《宪法》的人就要多等一天。

    “文哲。”

    文钊抬起头,看着姜文哲道:“我想在每一个县,设一个‘宪法宣讲员’。”

    “专门给老百姓讲《宪法》,讲《修仙者管理法》,讲《族民法》。”

    “不讲大道理,就讲跟他们有关的事。”

    “比如,税怎么交,地怎么分,官怎么选,冤怎么申。”

    姜文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文钊的肩膀。

    那肩膀很硬,很直,像一柄用了很久的尺。

    “行,你去办吧......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宪法宣讲员的第一批人选,是从政策司和各大战区选调的。

    他们有的读过书,有的没读过。

    有的能说会道,有的笨嘴拙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信。

    信《宪法》,信法律,信人界,信未来。

    周大山是第一批,就是那个爬了三千六百级台阶、在青牛山宣讲的周大山。

    他被打了之后,没有还手,也没有退缩。

    他养了几天伤,又背着竹篓,继续走。

    走了七个村子,四个寨子,两个宗门,一个家族。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念:“人人生而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