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加第一次觉得人生未免过于漫长了。

    他辛辛苦苦周游完世界,剩余下来的时间掰着指头过了二十年还有剩。

    当时带出来的手下大多都不在了,他不喜欢身边有人,就一并都打发了。

    这样一个人住着别墅就过于冷清了,冬天的时候房子里空荡荡的都是风。

    聂加把负责生火的仆人找来,眼看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点了壁炉,又知情知趣的为他加了一件外套,才在这种一个人的寂寞里重新自娱自乐了。

    他的眼睛已经花了,需要有人帮忙念报。

    这时候那个年轻人会被允许留下一会。

    聂加歪靠在躺椅里,蜷缩的像只动物,而后一仰头,年轻人的声音就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他听着那近乎于结巴的中国话倒也觉得很有意思。

    吃过午饭之后,照例要睡一会。

    红木的双人床铺了厚厚的几床棉被,聂加把手臂交握在一起,脚趾向上勾着,怕冷似的裹成一团。

    每当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念年轻的好处了。

    人老了有许多地方都很不便。

    他日复一日感受着自己的老态,突然就觉得活着似乎太没意思了。

    这和他设想的未来差的太多,几乎都要后悔当初的这个决定了。

    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走了这么多年,退路已经没了,回去的话不是自打嘴巴吗?

    况且也未必就受欢迎。

    这样想着,午睡也不美满了。

    聂加看着头顶上的祥云图,摸出枕头下的遥控按钮,关闭了几层窗帘。待灯一打开,卧室顿时一片橙黄,瞧着也暖和了不少。

    他想着自己的股票和在某个酒会上新认识的一个男孩子,倒也自在的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半夜了,他睡得足够久,以至于连骨头都软了。

    一个月前答应下来的慈善晚会就定在今晚,他可以不去,却又找不出自己在这个大屋子里待着的益处,索性便欣然的去凑这个热闹好了。

    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收拾好,他最近几年讨厌旁人近身,穿戴起来就格外花费时间。

    终于觉得满意的时候,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聂加像个绅士一样和他微微点头,错眼间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突然就觉得自惭形秽了。

    他从来不介意自己的长相是美是丑,然而瞧着那冷冰冰的嘴脸,也实在厌烦。

    从什么时候起不会笑了呢?

    慈善晚会已经进行了一半,他进去的时候就很不必专门去找自己的位置,只捡了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了。

    保安几乎分布了半个场厅,聂加看着那群年轻人孔武有力的线条,心里一下子就冷了。

    混沌的听完主持人的讲解,下面开始陆续有人举牌。

    聂加抱着臂欣赏了一会,再起来背上阵阵麻痛,站着都困难了。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叫过来一个保安。

    保安不明所以。

    聂加指指自己的心脏:“我不舒服,送我出去吧!”

    没办法,他如今有了年纪,早年做的手术后遗症很多,疏忽不得。

    再说他这样一个人住着,与谁都不来往,保养不当,一时猝死了也没人知道。

    想想前两天新闻里的报道,一个老太太全身腐烂了还被记者拍来拍去,未免就要死不瞑目了。

    保安打横抱起他,竟然没有立刻就出门去,而是绕了几个场厅。

    聂加拍拍那个黑人的手臂:“我要回家。”

    黑人全身黝黑,唯有牙齿是雪白的,笑起来十分突兀:“这里有医生,你需要治疗,先生。”

    聂加不说话了,他现在很容易被人说服,也愿意听从来自于外人的善意。

    急诊室的设施齐全,医生长着一头棕色头发,只是过于轻佻了。

    聂加被他摆弄了一遍,开了药,又被那个黑人抱起来的时候,不由想自己年老色衰,有什么豆腐可吃呢?

    好不容易回到家,负责生火的那个孩子还在,嘱咐他放了水,通身都洗干净了,才爬到床上去。

    聂加在被子里躺了不知多久,手脚都僵硬了,终于拿起电话叫那个孩子上来。

    年轻人很懂礼貌,说话也爽快:“先生,需要读报吗?”

    聂加看着他碧绿的有如翡翠一般的眼睛,一抬手:“莱恩,上来。”

    莱恩乖顺的爬到他身边,聂加搂住他,两个人在被子里彼此拥抱。

    这样程度的亲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聂加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声,手掌下是滑腻的皮肤,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老不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