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眠,要小心啊。”他抬起眼望她怔忪的面容,“不能再这样不听话了。”

    江未眠顿了顿,点了点头。

    她沉默地任由他牵着,跟随着前方的月秋崖而去。

    三人很快抵达了深渊。

    渊下传来野兽咆哮之声,煞气星火撞击带着硝烟气味绵绵不绝如浪如蒸汽一般涌动上来。

    江未眠明显感觉到,自己衣袖里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郁宿舟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眸光温柔:“阿眠,有人找呢。”

    江未眠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郁宿舟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袖。

    青年修长的手指将那兔子布偶拉了出来,放在了她怀中。

    “它看上去很着急,”他眼眸光华灼灼,蛊惑人心,“阿眠先听听,它要说些什么?”

    江未眠沉默着将兔子抱在怀中,此时月秋崖说话了:“这兔子是慕寒送的,兴许慕寒已经到了附近,它才有所感应。”

    她微微侧过脸“望”着郁宿舟:“下去拿药,我立刻离开。”

    郁宿舟含笑看她:“师尊这么着急离开,竟是不愿意多喝一杯喜酒?”

    月秋崖脊背一僵,随后冷淡开口。

    “喜酒?”

    “喝什么喜酒?”

    “一个是妄图杀死我的逆徒,一个是数年久违,如今不过几个月时间相处的邻居家妹妹。”

    “喝什么喜酒?”

    她吐字冰冷。

    郁宿舟回头望向江未眠一瞬煞白的脸色。

    随后他勾起唇愉悦道:“原来如此。”

    “那我们现在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他垂首极其有耐心地问道。

    月秋崖甚至没有犹豫:“没有。”

    “我只想一个人离开。”她补充道,“我累了。”

    “带着人,给我惹了太多麻烦事,如今我已经回家,不再需要你们。”

    “取完药,你们离开南诏,日后永不相见。”

    她声音冷澈:“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你们。”

    这声音里带着陌生的厌恶,以及冰冷的决绝。

    江未眠回过神来,随后她上前想要抓住月秋崖的手。

    月秋崖很快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手指一翻,掌下生风,江未眠只感到一阵罡风袭来,自己便身不由己被掀开,幸而郁宿舟上前托住了她,否则她一定会被这毫不留情的罡风掀翻在地。

    江未眠忍住了再上前的欲望:“月姐姐……”

    然而月秋崖神色厌恶道:“别叫我月姐姐,我和你没有关系。”

    随后她没有再理江未眠,红伞指向深渊的方向。

    “药。”

    郁宿舟没有因为她的语气姿态变化分毫。

    他只是纯善地笑,随后步向那深渊。

    江未眠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娇娇。”

    他于深渊翻腾的星火中似笑非笑地回眸,随后她的手指寸寸松开。

    她一点点垂下了眼睫。

    “阿眠要说什么呢?”他只是平静地问她。

    她想说,危险,娇娇。

    所以呢?

    她要让他,不去吗?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手指完全松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笑了。平静的,好看的。

    “那阿眠,我去了。”

    眼看着那墨色袍角翻腾,跃下翻腾着黑色星火的悬崖,那火苗似乎要将那一抹黑色吞没,江未眠闭上了眼睛。

    月姐姐需要,需要药。

    娇娇,会痛吗?

    我一直等着她说出那句话。

    她没有说。

    她不知道,我那时多希望她抓住我的手。

    哪怕只是问一句痛不痛。

    可是她没有,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撇开了眼睛。

    那时我就想,果然。

    郁宿舟,你永远不会成为那个她最重要的,最亲近的人。

    她可以为了一个任务接近你,伪装着受你的控制。

    她也可以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将你利用得彻彻底底。

    她根本不在意你。

    就算你死。

    所以,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恨她。

    我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

    我的恨一视同仁,该死的都死,我从来没有心软过。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地恨一个人。

    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可是我只是笑着望着她,说。

    那阿眠,我去了。

    乾骨之身,不会死,但会痛。

    火焰一寸寸炙烤着我的皮肤,但是这痛感根本不算什么。

    斗兽场里,被猛兽撕开过脊背,被险些顶穿肚皮……这些遥远的回忆都不会带来阵痛。

    我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如何模样。

    我只是在这一片茫然漆黑中,寻找那一棵草药。

    寻找草药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忘了啊。

    只有胸膛的阵痛。

    从未有过的疼痛。

    是她给我的,所以我分外珍惜。

    “阿眠。”

    恨意如火燎原。

    我等待着娇娇上来。

    我靠近了悬崖,忍不住往下看。

    看不清,只有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流泪了。

    心脏处传来空空的疼痛。

    这时,手中的兔子说话了:“阿眠,把你腰间的珠子给月秋崖。”

    我于气浪中回首,看见了月姐姐的脸。

    她听不见这只兔子说话,我知道。

    我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珠子,走到了月姐姐面前。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熟悉如同在心中演习了千万遍的言语:“月姐姐,拿着吧。”

    “日后不相见了,全当是留个念想。”

    她沉默着接过去,随后撇开了眼眸。

    我笑了:“月姐姐,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月姐姐。”

    无论是人是妖,你对我这样好。

    我舍不得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好像我立刻要和她永远分别了一般。

    她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将珠子系在腰间,对我说:“阿眠,好好的。”

    我点头,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擦去眼泪,告诉她:“月姐姐,我等你回来呀。”

    “尾巴很漂亮,白发很漂亮。”

    我伸手去摸,她下意识要避开,我没有给她机会。

    手指传来灼烧的疼痛,我没有在意,只是想再触摸她一下。

    就好像,下一瞬我便再也触碰不到她了一般。

    对我这样好的月姐姐。

    我不知为何,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对不起。”

    “药和人,选一个。”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选择题。

    我目光落在她面容上。

    那一瞬间的恨意和爱意,让我喉咙深处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恍惚之中,我喉头涌上腥甜气息。

    借命,本就是有违天道的事情。

    她伶仃的骨骼在风的吹拂下如同随时会飘走一般。

    暮云的手中握着那棵灵草,他笃定我会选择她。

    然而我笑了笑,道:“药。”

    他的眼神一震。

    我只是重复一遍:“药,给我。”

    那一瞬,报复的快意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她的脸苍白,望着我。

    她似乎在唤我:“娇娇。”

    可是我不在意这个了。

    我好想让她痛苦,让她经历我经历的一切。

    我望着她,笑:“阿眠……”

    “乖。”

    报复的快意如同浪潮,平息了我胸膛的阵痛。

    我继续道:“师尊的眼睛重要。”

    “药,给我。”

    她痛苦了吧?我这样想着。我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心魔。

    它在我心中嘶吼。

    杀了她。杀了她。她背叛了你。

    杀了她。杀了她你就不会再痛。

    我闭上眼睛,对暮云道:“药,给我。”

    见他不给,我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暮云警惕地望着我,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离那深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却越来越快意。

    我加快了脚步。

    也许走到尽头就是解脱。

    痛苦太甚,不如一起死。

    阿眠,一起死好不好?我入魔一般这样想,这声音在我脑海盘旋永恒。

    我本想留着她的性命,打断她的手脚,将她永远囚禁在我身边。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太痛了。

    我要疯了。

    我爱她,爱死了她。

    我同样恨她,恨死了她。

    不,不,不。我宁愿和她相拥着,一起腐烂。